第36章 雪塘戏冷伶人泣,金屋情深美妇愁 (第2/2页)
她慌忙垂下螓首,素手紧紧攥着袖中的一方鲛绡帕,悄无声息地按上眼角,那温热的泪珠却已止不住,沾湿了帕子的边缘,也沾湿了指尖。
便在此时,秦可卿身旁锦杈上,悄无声息多了一位丽人。
但见其身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
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正是贾琏之妻,荣国府当家奶奶王熙凤。
她来的晚了些,故未与周显等人照面,悄然落座于尤氏下首,紧邻着秦可卿。
王熙凤目光敏锐,瞥见秦可卿螓首低垂,香肩微颤,那攥着帕子的指节用力得泛起青白,便知她正极力压抑悲声。
王熙凤虽与秦可卿辈分不同,然性情相投,素日颇多亲近。
她倾身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真切关切:
“蓉哥儿媳妇,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听戏,倒惹出这些伤心来。”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秦可卿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心头万般委屈翻涌欲出,那如跗骨之蛆的耻辱,那昨夜银蝶冰冷传话带来的窒息恐惧——公公贾珍那毫不掩饰的觊觎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每一寸肌肤。
她唇瓣翕动,几乎要将这灭顶的羞耻与绝望倾吐而出。
然千金女子矜持羞耻之心,如同沉重枷锁,死死封住了她的口舌。
此等丑事,关乎名节生死,一旦出口,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她如何能说呢?
喉间堵得生疼,秦可卿只将那鲛绡帕握得更紧,泪珠儿却越发滚落,砸在膝上葱黄绫棉裙上,洇开点点深痕。
她勉强抬起泪眼,透过朦胧水雾望向戏台,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细若蚊蚋:
“让婶婶见笑了……原是侄媳无用,瞧那琪官演的……演的实在太好,这莘瑶琴……命途多舛,身世飘零,受人欺凌……竟至于此……一时情难自已,倒勾起些痴念来……”
话语断续,语焉不详,只将那戏文人物搪塞作伤心缘由。
王熙凤见她形容凄楚,泪光点点,那梨花带雨之态,便是女子见了也心生怜惜。
又听她只扯戏文遮掩,情知必有难言之隐。
她那双丹凤眼在秦可卿苍白憔悴的脸上扫过,心中已猜度几分宁府那潭深水的污浊,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抽出自己一方簇新的松花撒金汗巾子,动作轻柔地替秦可卿揩拭面上泪痕,口中温言劝道:
“我的好奶奶,快收了这金豆子罢。”
“你身子素来单弱,哪里禁得住这般伤心。”
“那些戏文,不过是几个穷酸文人吃饱了撑的,编些苦情段子哄人眼泪、赚些嚼裹罢了。”
“台上那花魁娘子哭得再惨,下了妆还不是吃香喝辣去?值当你这般掏心掏肺地替古人担忧?瞧瞧,这精心描画的眉眼,都哭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