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虚言应诺慈颜老,密计召亲冷意深 (第2/2页)
“恭送老夫人(老太太)。”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臂,步履略显蹒跚,朝着通往后宅的侧门走去,那绛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帘栊之后,只留下一缕沉香的余韵和堂中凝重的沉默。
待贾母身影彻底消失,堂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贾赦立时堆起满面春风,对着周显热情招呼:
“周公子快快请坐!老太太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是常有的。”
“来来来,尝尝这新进的惠泉茶,最是清心安神。”
他亲自执壶为周显续水。
贾政也恢复了那方正持重的模样,捋着短须,将话题引向学问:
“周公子少年登科,名动江南,想必于举业一途,必有独到心得。不知平日治何经典?可偏好哪家注疏?”
他试图以读书人的清流姿态,拉近与这位未来极可能一飞冲天的少年解元的距离。
贾琏、贾蓉则在一旁陪笑附和,贾琏言语伶俐,极尽赞美之能事,贾蓉则显得较为拘谨,只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场面话。
一时间,荣禧堂内气氛似乎重新变得融洽热络,宾主言笑晏晏。
珍馐美味陆续由丫鬟仆妇端上,紫檀圆桌上顷刻间琳琅满目:糟鹅掌油亮诱人,火腿煨笋香气扑鼻,蟹粉狮子头点缀着翠绿葱花,清蒸鲥鱼银鳞闪烁,更有各色时令鲜蔬、精巧点心,配着琥珀色的陈年花雕。
丝竹管弦之声不知何时已在屏风后悠悠响起,曲调柔和,更添几分富贵闲适。
周显神色自若,应对得体。
且说贾母扶着鸳鸯的手,一路步履沉沉,穿廊过院,径直回到了自己的荣庆堂。
她面上那层强撑的慈和笑意早已褪尽,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进暖阁,便觉一股烦闷燥热之气堵在胸口,抬手便欲解开领口的盘扣。
“老太太仔细着了风。”
鸳鸯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两颗扣子,又利落地接过丫鬟捧来的温热帕子,伺候她净了脸和手。
待到贾母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罗汉榻上坐定,鸳鸯早已奉上一盏温润的参茶。
贾母却只是略沾了沾唇,便将其放在一旁嵌螺钿的小几上。
她疲惫地阖上双目,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翡翠念珠,珠粒碰撞,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声响,暴露着主子此刻内心的极不平静。
良久,贾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凝重与决断。
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侍立身侧的鸳鸯道:
“去,即刻请太太过来,就说……老身这里有极要紧的事,需与她即刻商议。”
“太太”二字,自然指的是当家主母王夫人。
鸳鸯心头一凛,老太太这般郑重急切地召唤王夫人,前所未有。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是,老太太,奴婢这就去请。”
说罢,鸳鸯转身掀起厚重的锦绣门帘,脚步匆匆消失在通往王夫人院落的曲折回廊之中。
暖阁内只剩下贾母一人,斜倚在榻上,窗外秋阳透过五彩玻璃,在波斯绒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她笼罩在一片幽深难测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