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如果她不是呢,外来人? (第2/2页)
那天达日罕问她,她所想念的“故乡”不是京城,那是哪里?
连玉想了又想,答了自己户口上的地址:“玉泉。”
是现代呼和浩特“四县四区一旗”中,“四区”之一。
“那是什么地方?”
达日罕当然没听说过。
琢磨过来,琢磨过去,连玉为如何向一个对现代城市概念一无所知对人描述那片多民族聚居的区域感到为难。
“是一个很惬意、轻松的地方。”
最终,她将自己每每回忆起童年时光时的感受讲给了达日罕:“很小的一块地,就只有那几条路,走路,不用骑马,从早走到中午也走完了。”
比起哈勒沁这辽阔天地来说,那实在小得可怜。
所以她现在说,自己将来可能会回到真正的故乡去,达日罕以为是回到“玉泉”。
沉默良久,达日罕问:“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说得好像你有方法似的。”
反正达日罕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连玉半玩笑地道:“我想回去,比把哈勒沁一夜之间变成绿洲还难。”
没有任何指引,全凭她自己莽撞乱猜,半点线索也未获得。
从前她是无能为力,遍寻无果,只能无奈接受现状,得过且过。
在哈勒沁,她更是很久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该怎么离开晋风,回到现代去?
或许是因为忙活着种地,日日袍服策马的连玉今日仔细想想,她在哈勒沁也才不足数月,却仿佛真的生于斯、长于斯。
这样一来,策仁不肯接受她参与祭祀,倒是显得她自作多情了。
连玉不过是随口胡说,想随便聊点什么转换一下帐子里的气氛。
夏末时节,几场雨来了又去,陶脑天窗里夜幕上繁星点点,两人之间隔着地毡、火塘,可每晚聊天时都像是肩并着肩般亲近。
达日罕侧过身来,面对着她,脸色凝重地问:“如果现在有机会回去,你会想……”
不等话问完,他便先自问自答道:“肯定会想马上走吧。”
好不容易松泛了些的气氛又莫名沉重起来。
两日后清早,部落内众人列队等候在帐外,达日罕却与策仁多尔济为她而僵持不下。
眼看着新日照耀黄土,应出远处白光明亮,哈勒沁仿佛化身金沙的海洋。
“昨天已经说好了,为什么你临时又改了主意?”达日罕紧蹙眉头,沉声质问。
这些日子听他们争来吵去,连玉常常感慨语言水平的提升果然离不开大量的输入,现在她不用人专门翻译,也能大致明白这两人在讲些什么。
争执持续到昨晚,策仁多尔济终于松口,准许连玉全程参与。
负责主持祭祀的祭司被称作“呼呼格”,由部落嫡系子孙承担,也就是今日的达日罕。依例,整个主导整个祭祀的便是呼呼格,达日罕对最终参加祭祀的人员名单有决策权。
除呼呼格外,另有四名经选拔后的宝日赤负责煮祭肉、献祭、分祭等工作。策仁多尔济本就在部落内位高权重,当然位列其中。
问题便出在此处,达日罕能够决定谁参与,却无法强制要求策仁将获赐祝福的祭肉分给谁。
不光连玉不被准许参与分祭的环节,其余汉民连祭祀都不能参与。
此事引起一阵不小的反对声。
这些日子里虽仰仗哈勒沁的庇佑,原本流亡的众人得以过上食可果腹、衣可保暖的生活,但也实打实挥洒汗水在地头沙海,毫无保留地为哈勒沁奉献着一份力量。
原本只是连玉参加与否的事,无非是凑不凑这个热闹而已,这下可就变成了身为扎萨克的策仁带头对汉民群体表态。
哈勒沁原本就不算物产富饶、积累深厚,这么长时间里,连玉带来的妇孺同吃同住在各户人家里,大伙儿又共同看着黄沙漫天的荒野逐渐“长”出黄草石墙,情谊渐浓,策仁多尔济如此举动,教彼此都不免尴尬。
以娜仁、乌兰苏伦为代表的年轻人,早晚同行、协同劳作,自然而然会与连玉她们站在一起。
可老一辈沉默寡言,交际亦不积极,看似一同生活,实则彼此知之甚少,对连玉的事业也只是粗略了解。
连玉原本是不想达日罕为难策仁一个老头的,但从前两天听达日罕说过策仁对她们的态度,便想着怎么也不能轻易松口。
今天再再听策仁儿多尔济讲到“传统”和“外来人”的时候,她不免撇撇嘴。
被堵着立身帐外旁观两人争执,连玉多少有些惋惜自己蒙语学得还没那么快,只能请笨嘴拙舌的达日罕“代吵”。
看身着深蓝色长袍的达日罕被顶得频频语塞,连玉干着急。
“如果她不是呢,外来人?”达日罕突然道。
唇枪嘴利的策仁多尔济闻言一愣,表示不解。
随后,达日罕非常坚定而有力地道:“她也是哈勒沁的一员,是zayaaniimin’ach.”
连玉会想为自己没听懂这个生词而感到格外可惜,因为此言一出,咄咄逼人的策仁多尔济突然陷入沉默,没过多久,他默默点了点头。
“可以,我们就这样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