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公主来信 (第1/2页)
夜渐深沉,楚州大营的喧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巡夜士卒规律的脚步声。经历了白日惊天动地的剧变与夜晚山呼海啸般的狂热,营地终于陷入一种疲惫而亢奋后的短暂平静。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楚骁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脸色在暖黄灯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先前清亮了些。药汤的苦涩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炭火暖意和帐内特有的、属于军营的皮革与金属味道。
王妃坚持守到后半夜,终究是心力交瘁,被楚清和侍女好说歹说劝去隔壁营帐歇息了,临走前千叮万嘱,眼里是化不开的爱怜。楚清也熬得眼睛通红,被楚骁以“姐姐你也需要休息,不然明早谁来替我挡着那些激动的将领”为由,半推半就地劝走了。
此刻,帐内只剩下楚骁,和静静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的柳映雪。
她换下了白日那身沾染了泪痕和尘土的素色衣裙,穿了件鹅黄色的家常袄子,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颊边。灯火映着她的侧脸,肌肤如玉,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她似是看着书,目光却有些飘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楚骁静静地看着她。
劫后余生,死别重逢,巨大的冲击让白日的一切都显得混乱而不真实。直到此刻,在这相对静谧的夜晚,看着她如此真实地坐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心中那股失而复得的激荡才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绵长深沉的情愫,丝丝缕缕,缠绕心间。
他想起了灵堂上那抹决绝的素白,想起了她扑入怀中时颤抖的哭泣和那句“不许再丢下我”,想起了这些时日她所承受的一切。愧疚、怜惜、庆幸,还有那早已深种、却因生死相隔而愈发清晰猛烈的爱意,如同陈年的酒,在这一刻彻底发酵,盈满胸腔。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柳映雪抬起眼,正对上他凝望的视线。她微微一怔,随即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在灯下几乎看不真切。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榻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又掖了掖被角。
“怎么还不睡?医官说了,你需要多休息。”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白日哭过的痕迹。
“睡不着。”楚骁如实道,声音还有些虚弱,“看着你,就觉得……像做梦一样。”
柳映雪的心尖儿微微一颤,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又说傻话。”她低声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化不开的柔软。
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节分明,掌心还有未褪尽的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她的手则温热柔软,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细腻。
两人就这样静静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帐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彼此交织的、渐渐平缓的呼吸声。一种无需言语的安宁与温情,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压低的声音:“启禀世子,营外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务必亲手交给您。”
楚骁和柳映雪同时一怔。这么晚了,谁会送信来?而且还是从营外?
“送信的是何人?”楚骁问道。
“是个草原孩子,说是受一位姐姐所托。信已查验过,并无异样。”亲卫回道。
草原?姐姐?
楚骁心中一动,与柳映雪交换了一个眼神。柳映雪眼中也浮起疑惑。
“拿进来吧。”楚骁道。
亲卫应声而入,将一个寻常的、用动物皮简单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件双手奉上,然后躬身退出。
柳映雪接过,入手微沉,触感柔韧,确实是鞣制过的羊皮。她看向楚骁,楚骁点了点头。
她小心地解开系着的皮绳,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略粗糙的纸笺,以及一块用红色丝绳系着的、温润光滑的深色玉佩。纸笺上墨迹犹新,字迹算不上多么娟秀,甚至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用的是中原文字。
柳映雪将纸笺展开,就着灯光,先是自己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她抿了抿唇,将纸笺递给楚骁,自己则拿起了那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墨玉,雕着一匹扬蹄飞奔的骏马,线条流畅,栩栩如生,马背上似乎还有模糊的骑手轮廓,带着浓郁的草原风格。
楚骁接过信纸,目光落下。
“世子亲启:
见字如晤。白日惊变,幸甚你安。营前一别,心绪难平。知你与草原之山约战于三日后,此讯传至,圣山之下,亦起波澜。
自闻战约,他已闭死关,不见任何人。族中宿老倾尽全力,集圣山矿脉之精、先祖战神祠前供奉百年之铁、并合三位大萨满祝祷之力,正在为他重铸兵刃。此枪若成,恐非凡铁所能挡。你曾仗神兵之利,胜他半招(此番他得此枪,是为求一绝对公平之战,亦是为全其武者执念。
另,他坐下战马‘追云’,乃我草原百年罕有的两大神驹之一,脚力、耐力、通灵性,举世无双。你昔日败于他手,坐骑不力,亦是因由之一。另一匹神驹‘逐风’,性情更烈,一直由我亲自照料。今遣人将‘逐风’送至你营,并非助战,只望能补此缺憾,令三日之战,无关外物,只在尔等二人武道本身。
赠马之举,私心有二。其一,盼此战无论胜负,你能念及此番赠马微末之情,知晓我部族中,亦有渴盼和平、不愿见血海再漫之人。其二,草原之山于我族,如圣山巍峨,此战或许是他武道终点。赠马于你,亦是望你能全力以赴,予他一场配得上其毕生修为、毫无遗憾的谢幕之战。
草原与大乾,楚州与圣山,仇怨绵延数十载,鲜血浸透草场与边关。此恨或难消,此怨或难解。然,阿茹娜一介女子,无力回天,唯存痴念:愿三日之战,能成为这段仇怨之终结,而非新一轮杀戮之开端。无论最终谁胜谁负,望能以此战为界,让仇恨止步,让生者有路。
马匹‘逐风’及信物玉佩,已交予送信孩童。见此玉佩,‘逐风’当不会抗拒于你。它性烈,却通人性,望善待之。
祈愿长生天保佑,此战之后,阳光之下,再无必须刀兵相向的仇恨。
阿茹娜泣笔”
信不长,言语朴素,甚至有些地方词不达意,却能清晰感受到书写者复杂的心绪——有关切,有担忧,有对族人与长辈的维护,有对公平的执着,更有一种超越仇恨的、近乎天真的对和平的渴望,以及深藏其中的、属于少女的细腻与决绝。
楚骁默默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膝上,沉默良久。阿茹娜……那个在蛮族营地中,用倔强眼神看着他、给他喂药喂粥、最后搀扶他上马、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火焰的草原公主。原来,送马背后,竟有如此深的考量。
“举全族之力……重铸兵刃?”他低声自语,眉头微蹙。兀烈台本已功参造化,若再得神兵利器,其威胁将倍增。而“追云”、“逐风”这两匹神驹的存在,他之前虽有耳闻,却不知另一匹在阿茹娜手中。她将“逐风”送来,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坐骑上的短板,使得这场对决,更多地聚焦于武者自身。
这份“公平”的赠予,背后是草原部族在绝境中最后的尊严,也是阿茹娜个人难以估量的勇气和……善意。
他正凝神思索,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异样的轻哼。
楚骁回过神,转头看向柳映雪。
只见她拿着那块墨玉马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目光落在信纸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唇瓣微微抿着,长睫低垂,看不清眼中情绪,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不是生气,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带着点涩意的别扭。
楚骁何等了解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气息的由来。他心中不由失笑,那沉甸甸的关于决战、关于仇怨的思虑,竟被这小小的醋意冲淡了些许,生出些微的暖意和……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折起,放在枕边,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和烦恼:“唉……这下可麻烦了。”
柳映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看他,眼中带着关切:“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还是这信……有什么不妥?”她语气里的担忧盖过了那点别扭。
楚骁皱着眉,一手虚按着胸口,语气越发“沉重”:“这兀烈台得神兵相助,如虎添翼……本就难对付。这‘逐风’马……虽是神驹,可我重伤未愈,能否驾驭得住尚且两说,万一临阵……”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柳映雪的反应。
柳映雪见他脸色似乎真的更白了些,语气又如此“沉重”,心立刻揪紧了。她连忙放下玉佩,倾身过来,伸手想探他额头,又怕碰疼他伤口,手悬在半空,焦急道:“你别胡思乱想!伤还没好,怎么能想这些!那马……那马若不好驾驭,咱们不用便是!你的安危最要紧!父王和众将也不会同意你贸然用不熟悉的战马出战的!”
她越说越急,眼眶又有些发红:“什么都没有你好好活着重要!那什么公平不公平,什么场子……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你不能……不能再出事!”
看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楚骁心中的暖意和笑意再也压不住,那故意做出的沉重表情瞬间瓦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中漾开揶揄的光。
柳映雪正心急如焚,忽然瞥见他翘起的嘴角和眼中的笑意,顿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自己是被耍了。担忧瞬间化为羞恼,悬在半空的手顺势就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
“你!你怎么这么讨厌!”她气鼓鼓地瞪着他,脸颊飞红,像染了胭脂,在灯下娇艳不可方物,“伤成这样还戏弄人!”
那一拳轻飘飘毫无力道,倒像是撒娇。
楚骁忍不住低笑出声,牵动了伤口,立刻蹙眉闷哼了一声。
柳映雪吓得连忙收手,又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真碰疼了?你……”她看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又不像完全作假,一时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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