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岌岌可危 (第2/2页)
“东林郡,早已不战而‘陷’。如今,它已成了我南蛮联军畅通无阻的通道和前进基地。金帐部主力大军,连同白鹿部大部,早已通过东林郡,直扑楚州腹地。算算时日……”阿茹那抬起眼帘,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恐怕此刻,兵锋已近楚州城下了。楚州城……岌岌可危。”
“轰——!”
楚骁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惊雷炸开,眼前一阵发黑,身形都晃了晃。东林郡失陷!主力已兵临楚州城下!父亲中毒未愈,母亲姐姐都在城中!城防再坚固,面对早有预谋、里应外合、且以霜狼重骑为先锋的南蛮主力猛攻……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他。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不能乱!现在乱,就真的全完了!
看着楚骁血色尽褪却强自支撑的脸,阿茹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同情,又似是某种考量。她忽然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意味:“世子殿下,你武艺超群,胆略过人,于诗词之道亦有惊才绝艳之名……乃人中龙凤。如今楚州城危若累卵,镇南王中毒,大局倾颓,或许……已非人力可挽。”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你还有一个选择——不必陪葬。以南谯为基,以你如今如日中天的威望,振臂一呼,留守将士、南谯百姓,乃至楚州境内不甘屈服之人,必会云集响应。据守南谯天险,割据一方,静观其变。待金帐部与楚州城两败俱伤,或可坐收渔利,甚至……自立门户,亦未可知。”她的话语,像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人性中最本能的自保与野心。
楚骁猛地抬头,眼中寒光暴射,怒极反笑:“帮我?公主此刻为我谋划‘退路’,是何居心?是想让我削弱金帐部主力,让你们火中取栗,还是让我背弃父母家国,做一个不忠不孝、苟且偷生的叛徒吗?!”
阿茹那迎着他的怒视,神情不变:“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可能对你最有利的选择。楚州城陷落在即,忠诚与孝道,换不回城池和性命。至于为何‘帮’你……”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说过,我们不想打仗,只想要和平。给你解药是,现在说这些……也是。楚州若有一个强大而理智的统治者,或许对草原,对苍狼部,也并非坏事。这消息是你自己猜到的,不算我违背誓言。”
“和平?你们挥军入侵,屠我百姓,占我疆土,现在跟我说和平?”楚骁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但他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决绝,“楚州城,我会去救。必须去救!”
“来不及了。”阿茹那摇头,语气带着残酷的冷静,“大军已出发多日,等你整顿南谯兵马回援,楚州城恐怕早已易主。即便你赶到,你们擅长守城,野战并非南蛮铁骑的对手,尤其是面对以逸待劳的霜狼重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楚骁脑中飞速盘算,目光骤然锁定阿茹那:“据我所知,你们苍狼部此番,主要负责后勤粮草辎重押运,对吧?”
巴图立刻警惕起来:“是又怎么样?你休想打我们粮队的主意!我们绝不会背叛自己人,帮着你们楚人去打草原的兄弟!你现在就是杀了我们,也绝无可能!”他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楚骁没有看巴图,只是紧紧盯着阿茹那:“金帐部族长巴特尔,狼子野心,他要的恐怕不止是楚州的财富土地,更是要借此战立威,整合三大部落,甚至整个草原,成为唯一的王。到那时,你们苍狼部、白鹿部,还能保持如今的地位吗?只怕是兔死狗烹,沦为附庸甚至奴隶!”
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现在,是你们唯一的机会。跟我合作,假借押送粮草之名,让我的人混入你们的队伍,接近南蛮主力大营,趁其不备,里应外合,发动突袭!只要打乱他们的攻城部署,楚州城守军便能得到喘息,内外夹击,未必没有胜算!一旦成功,金帐部实力大损,你们苍狼部便可趁机而起,摆脱钳制,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就凭你?就凭你现在南谯这点残兵,还想里应外合,打败我们十几万大军?做梦!”巴图嗤之以鼻,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动摇。
阿茹那沉默了。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炉火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过了许久,她才长长地、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挣扎、风险、以及对未来的无尽忧虑。
“世子,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她抬起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恐惧,不是对楚骁,而是对那无法预料的未来,“一旦失败,哪怕只是走漏一丝风声,我们苍狼部,将立刻被扣上‘草原叛徒’的罪名。金帐部、白鹿部,甚至草原上所有部落,都会视我们为仇寇,群起而攻之。到时候,不止是我们兄妹,整个苍狼部,男女老幼,都将死无葬身之地,灵魂永世被腾格里唾弃,在草原上再无半分容身之地!”她的声音带着颤意,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代价。
楚骁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知道阿茹那说的是事实。这几乎是一场赌上整个部落命运的豪赌。
“所以,我不会背叛草原,不会直接帮你去打自己人。”阿茹那最终缓缓摇头,做出了决定,语气变得疏离而坚定,“但是,我可以当做不知道你们今夜来过,不知道你们探听到了什么。你们离开后,我会约束部下,不追击,也不将你们可能回援楚州城的消息,提前传给前方大军。”
她看着楚骁,眼神复杂:“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多的了。也算是对你当日救命之恩,最后的偿还。”
楚骁紧紧盯着她:“仅仅如此?公主,别忘了,当初你冒险潜入楚州,寻求与我父王合作,目的不正是借楚州之力,抗衡甚至削弱金帐部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为何反而退缩了?坐视金帐部吞并楚州,壮大自身,对你苍狼部,难道就是好事?”
阿茹那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依旧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因为风险……太大了。我之前寻求合作,是在暗中,是在局势未明之时。如今,大军已动,刀兵已见,箭在弦上。此刻叛盟,成功的希望渺茫,而失败的下场……我们承受不起。我不认为,以你现在手中的力量,能够成功。”
“那就让我试试看!”楚骁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我会让你看到,楚州男儿,保家卫国的决心!我会让你看到,金帐部的野心,并非不可战胜!这不仅是救楚州,也是救你们苍狼部自己的未来!”
阿茹那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光芒,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她见过许多草原勇士的眼神,勇猛、狂热、凶悍,却很少见到如此清澈又如此坚定的决绝,那里面有一种超越生死、不计得失的东西。
她沉默了更久,久到巴图都开始有些不耐和不安。
最终,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轻轻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世子,请回吧。趁着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如何选择,是你的自由。但我苍狼部……赌不起。”
楚骁知道,今夜最多只能到此为止了。他深深看了阿茹那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复杂难言的神情刻在心里。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帐帘。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巴图直到此刻,才猛地喘了一口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垫子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这楚骁……太可怕了。他刚才那眼神,像狼一样……不,比狼还狠!”
随即,他又疑惑地看向自己妹妹,眉头紧锁:“阿茹那,你……你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么多?你……你该不会是……真的想帮他吧?这太危险了!”
阿茹那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走回矮榻边坐下,伸手靠近炉火,仿佛在汲取一丝温暖,眼神却飘向帐外无边的风雪黑暗,喃喃道:“哥哥,你不明白。金帐部……逼迫我们太甚了。此次出兵,我们苍狼部的青壮、粮草、战马,还有那五千重骑……几乎是被他们用刀架在脖子上掏出来的家底。巴特尔赢了楚州,下一个要收拾的,必定是我们。”
她转过头,看着巴图,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恐惧、野心,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某种强大力量的希冀:“至于楚骁……哥哥,我亲眼见过他从一个重伤落马、险些丧命的世子,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凝聚军心,以寡敌众,甚至正面击败了兀烈台!他的成长速度,他的坚韧,他的胆略和智慧……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草原上的雄鹰很多,但有些人生来,或许就是要翱翔在更广阔天空的。”
“你觉得……他能成功?”巴图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阿茹那诚实地说,轻轻摇头,“希望太渺茫了。但是……哥哥,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在这种绝境下,创造一丝不可思议的奇迹……我觉得,可能就是他。”
她闭上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再看看吧……让我再想想。或许……我们苍狼部,也需要一个奇迹。”
帐外,风雪呼啸,掩盖了一切声息,也掩盖了悄然变化的暗流。楚骁带着沉重却无比清晰的消息,以及那瓶或许能救命的解药,正以最快的速度,潜行回南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