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谁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1/2页)
又走了一日。
楚州城早已被甩在身后的地平线下,眼前的景致愈发荒僻。官道变窄,两旁不再是整齐的田垄,而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杂木林。深秋的寒意也越发明显,白日里阳光尚可驱散些许,一到傍晚,冷风便像刀子似的,从领口、袖口往里钻。
队伍抵达一个傍着山坳的小村庄时,天色已近昏黄。村子极小,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土坯茅屋低矮破旧,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枝桠嶙峋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更添了几分萧索。
孙猛带着两个斥候打马回来,脸被风吹得发红,眉头拧成疙瘩。“世子,”他吐出一口白气,“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破庙都没有。眼看要起风了,夜里非得下霜不可。弟兄们走了一天,又冷又乏……”他顿了顿,“我已经让村里腾出屋,我们在这凑活一晚吧。”
正说着,一个干瘦得像老树根似的老头,裹着件四处露棉絮的破袄,连滚带爬地跟着侍卫从村里出来,扑通就跪在楚骁马前,磕头如捣蒜:“贵人……军爷……小老儿是这村的村长,村子穷,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已经让大家伙把各自房间都收拾干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恐惧。
楚骁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一把将老村长扶了起来:“老人家快请起,是我们叨扰了。”他的手触及老人冰凉粗糙、骨节突出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环顾四周。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远远躲在屋角柴垛后,惊恐又好奇地张望。破败的院落,稀稀拉拉的鸡只,一切都显示着这里的贫瘠。
“孙副将,”楚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几时说过要住百姓的房间了。”
孙猛一愣:“世子,这天气……”
“天气冷,我们就多生几堆火。风大,就找背风处扎营。”楚骁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将士,也扫过那些惶恐的村民,“我们是军人,是楚州的兵。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是保卫这一方水土,是让这里的百姓能安心过日子,不是来给他们添麻烦,不是来抢他们仅有的遮身之所的!”
他语气加重,目光尤其在几个看上去有些跃跃欲试、可能觉得理所当然该享受优待的新兵脸上停留了一下:“你们很多人,几个月前,也是田间地头的百姓!穿上这身皮,拿起刀枪,是为了让你们欺压和自己爹娘兄弟姐妹一样的乡亲吗?都给我记住了,我们是兵,不是匪!谁要是敢骚扰百姓,强占民房,强取豪夺,哪怕是一针一线,军法无情!”
他平日里和新兵营的兄弟,甚至和侍卫,都算得上和颜悦色,说说笑笑。但此刻,这番话却说得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孙猛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腰板:“末将明白!”他转身,对士兵们吼道:“都听见世子的话了?自己找地方扎营,不准扰民!违令者,重处!”
士兵们也被世子这突如其来的严肃震慑,齐声应道:“是!”
楚骁脸色稍霁,又转向惶恐不安的老村长,语气缓和下来:“老人家,跟您商量个事。我们人多,就在村外空地自己扎营。只是……我们队伍里有一位女眷,身子弱,受不得这野外风寒。能否请您安排一间相对干净、避风的房间,让她借宿一晚?我们按市价付房钱,绝不白住。”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老村长手里。
老村长握着那还有些温热的银子,手都在抖。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收税的胥吏,见过路过的散兵游勇,哪个不是凶神恶煞,白吃白拿?几时见过这样的军爷,这样的贵人?不但不抢房子,还客客气气商量,还给钱?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贵、贵人……使不得,使不得啊!一间破屋子,哪值这么多……那位小姐只管住,只管住!”
楚骁坚持把银子放在他手里:“老人家,收下吧,这是我们该付的。另外,麻烦跟乡亲们说一声,我们就在村外驻扎,绝不进村打扰。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告诉我们。”
柳映雪在马车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的波澜,比那日看他生火做饭更甚。一个王府世子,未来的楚州之主,在这穷乡僻壤,面对蝼蚁般的草民,竟能如此克制,如此……仁厚?甚至不惜在属下面前立威,也要维护这些百姓?这完全颠覆了她对“纨绔”、“权贵”的认知。
她下了马车,走到楚骁身边,轻声道:“世子爱民如子,宁自身受霜寒之苦,亦不扰百姓清眠,实乃仁义。这楚州之地,皆为王土,世子本可一言而决,却能如此克制,映雪……受教了。”
楚骁看了看她,笑了笑:“听柳姑娘表扬可真是不容易,仁义谈不上。只是觉得,这楚州的山河田地,城镇乡村,看似是我楚家管辖,但实际上,真正拥有这一切、支撑这一切的,是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万千百姓。我们吃的粮,穿的衣,用的器物,哪一样不是出自他们之手?他们缴纳赋税,供养军队官府,说起来,他们才是这楚州真正的主人,我们这些所谓的管理者,不过是受他们之托,替他们办事而已。若反过来欺压他们,岂不是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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