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既来之,则安之 (第2/2页)
“好。”楚骁说,“儿子这几日就去退亲。”
楚雄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死死盯着楚骁,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你说什么?”
“我说好。”楚骁重复道,语气平静,“柳姑娘既然不愿,强求也无益。这婚事……本来就不该有。”
书房里静得可怕。
楚雄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个为了得到柳如眉闹得天翻地覆、甚至说出“得不到就毁了她全家”的混账儿子,现在居然如此平静地说要退亲?
过了许久,楚雄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你……当真?”
“当真。”楚骁点头,“强扭的瓜不甜。既然知道错了,就该把错的事纠正过来。”
楚雄不说话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在楚骁脸上逡巡。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平安。”他终于开口。
守在门外的平安连忙进来:“王爷。”
“世子这几天,”楚雄眼睛还盯着楚骁,“都干什么了?”
平安偷眼看楚骁,见世子微微点头,才小心道:“回王爷,世子这几日都在院里养伤。没、没出去过。”
“没喝酒?”
“没有。”
“没打骂下人?”
“没有。”平安忙道,“世子这几日对下人都很和气,昨天还赏了厨房熬药的张嬷嬷一锭银子,说她辛苦。”
楚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挥挥手让平安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父子俩。
“楚骁。”楚雄叫他全名,声音里带着审视,“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楚骁摇头:“没有,父王。儿子真的好了。”
“那你怎么……”楚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摆摆手,“算了。既然好了,明天开始恢复晨练。荒废了这么久,筋骨都松了。”
“是。”楚骁应下。
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轻轻合上。
楚雄坐在书案后,久久没动。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个见了他就像老鼠见猫的儿子,那个从来不会好好说话的儿子,那个为了个女人能闹得全府不宁的儿子——刚才就那样平静地站在这里,说要退亲。
楚雄忽然扬声:“来人!”
亲卫推门进来:“王爷?”
“去,”楚雄说,“让大夫再来一趟。就说……就说世子这几日饮食不佳,让他来看看。”
亲卫愣了一下:“王爷,世子刚才不是……”
“让你去你就去!”楚雄打断他。
“是!”亲卫慌忙退下。
书房里又静下来。
楚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十天前的画面——楚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额上的白布渗出血,苏晚晴哭得撕心裂肺。
还有刚才,楚骁站在光里,平静地说“好”的样子。
他睁开眼,低声喃喃:“这小子……该不会是摔坏脑子了吧?”
半个时辰后,苏晚晴端着参汤来到书房。
她推门进去,看见楚雄还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对着军报发呆。
“王爷。”她轻声唤。
楚雄抬起头,看见是她,神色缓了缓:“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又叫了太医?”苏晚晴把参汤放在桌上,看着他,“骁儿不是刚来过吗?我看他气色好多了。”
楚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晚晴,你说实话——骁儿这几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苏晚晴一怔:“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他……”楚雄斟酌着措辞,“他太安静了。不闹,不吵,不惹事。今天还来给我请安,说话规规矩矩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刚才让他去退柳家那门亲,他居然答应了。说‘好’,说‘强扭的瓜不甜’。”
苏晚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楚雄摇头,“你说,这像他吗?那个为了柳映雪要死要活的人?”
苏晚晴看着他眼里的困惑,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却带着释然:“王爷,你这是怎么了?孩子懂事了,你倒不习惯了?”
“不是不习惯。”楚雄摇头,“是觉得……不像他。”
“怎么不像了?”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柔声道,“骁儿十七了,也该懂事了。以前是我们太惯着他,现在他自己想明白了,这不是好事吗?至于柳家那姑娘——”
她顿了顿,轻声道:“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骁儿能想通,放人家自由,这是积德。”
楚雄看着她眼里的光,那些疑虑忽然说不出口了。
是啊,也许是好事。
也许那一摔,真把儿子摔开窍了?
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汤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百年老参特有的甘苦。
“大夫一会儿过来,”他说,“还是让他看看吧。稳妥些。”
苏晚晴点头:“也好。让看看,我也放心。”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王爷,你有没有觉得……骁儿这次醒来,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楚雄动作一顿。
“以前他看我们,总是躲躲闪闪的,要不就是满不在乎。”苏晚晴说,“可现在……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
楚雄想起刚才书房里,楚骁看他的眼神。
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可怜或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
还有他说要退亲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也许吧。”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的声音很轻。
楚雄喝完参汤,把碗放下,看向苏晚晴:“晚晴,如果骁儿真懂事了……你说,我是不是该教他些真东西了?”
苏晚晴眼睛一亮:“王爷愿意教他了?”
“他若真想学,我就教。”楚雄说,“镇南王府的世子,不能一辈子是个废物。”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沉,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很浅很浅的期待。
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期盼。
只是过去的楚骁,从来看不懂。
苏晚晴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好,好……我去跟骁儿说。他一定高兴。”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得眉眼弯弯:“王爷,今晚我下厨,做你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门关上了。
楚雄坐在书房里,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把那方砚台照得发亮。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句:
“小子,你可别让爹再次失望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话里的重量,却沉甸甸的,压着一个父亲半生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