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万里未归人 (第2/2页)
除夕之夜,阖宫上下喜庆非常,偏与北宫无关。那里关着败寇,新年的热闹自然传不过去。
那罐冻疮膏他可有用吗?
年节赏赐恩及各宫人人有份,他是否也能得一碗热汤,驱驱寒气?
她又想到自己离开前曾说除夕去看他,可除夕忙了一天,一直不得空。
姜云昭打定主意,给白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附耳过来:“你去备轿,我一会儿禀明了父皇就走。”
白苏虽然诧异,但还是恭敬领命。
恰在此时,席间一位宗亲忽然颤颤巍巍地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拱手:“陛下!今日除夕盛宴,四海升平,更兼去岁我大胤一举荡平南淮,扬我国威,实乃不世之功!何不传那南淮后主上殿?一则,令其亲睹我大胤天朝之盛景,感沐陛下恩德,二则,也让在座诸位,都亲眼看看这亡国之君,正可彰显陛下文治武功,浩荡天恩!”
此言一出,席间原本有些困顿松懈的气氛骤然一紧。
不少臣子面露讶异,神情变得意味深长。有人觉得此举甚妙,正可为宫宴助兴,有人觉得过于刻薄,有失大国气度,更多的则是悄悄将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暗自揣摩帝王之意。
而姜云昭,在听到“南淮后主”四个字时,浑身的血液便都凉透了。她愕然抬头看向父皇,觉得这提议简直荒唐透顶,父皇必不可能应允。
然而父皇只沉吟了片刻,便颔首道:“此言倒也有趣……
“准。”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落针可闻的麒麟殿仍是清晰至极。
“传——南淮罪人庄孟衍,即刻上殿。”
殿内重新变得歌舞升平,可姜云昭就像是被一条白绫勒住咽喉,几乎喘不上气。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华美绣金的礼衣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感沐恩德”?什么“浩荡天恩”?这明明是胜利者将对手的尊严碾入污泥,用比凌迟更可怕的方式羞辱庄孟衍。是要将他最后一点少得可怜的体面扒光,让他在百十道敌人的目光下,亲身体验何为亡国,彻底摧毁南淮的尊严和精神,宣告其彻底臣服。
“父皇!”姜云晞急切出声,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宋贵妃一记眼神扫去就封住了她的口。
太子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先前提出此建议的宗亲身上,神情看不分明。
从北宫到麒麟殿不远,何况这是来自至高无上那人的命令。不多时,殿门开启,外面的冷风呼啸闯入,竟也带上了北宫腐朽的气息。
在两名禁军粗鲁的押解下,姜云昭看到那个她熟悉的形销骨立的身影,慢慢被麒麟殿满室锦绣所吞没。
单衣、散发、赤足,甚至没有人给他一身体面的衣服,他就这样以一种失仪的姿态走至御前。可他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被折辱欺凌的阶下囚,而是这大殿的主人。
但这种姿态显然不是导致这一局面的人想看到的,在阶前,他被禁军粗暴地按倒在地,那些士卒将他的额头用力抵住地面,只留一具佝偻的身躯和脆弱的脖颈。
皇帝俯视着他,与俯视御街旁的蝼蚁没有不同。
“庄孟衍,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