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百里京华,圣意如霜 (第2/2页)
院子里,李忠一身明光铠,见陈玄出来,微微拱手,脸上带着宫里人特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陈大人,陛下让卑职给您带句话。”李忠压低了声音,但咬字极重。
陈玄站在院中,脊背挺得笔直:“臣,恭聆圣意。”
“陛下说,北境的案子,秦相已经查清楚了。户部那几个贪墨军饷的蛀虫,已经全数缉拿归案,交由刑部法办。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朝廷,会给北境一个交代了。”
陈玄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李忠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悲悯,继续说道:“陛下体恤大人一路劳顿,查案辛苦。特许大人回京后,先在府里休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大人不用急着上朝,好好调养身子。”
休息。不用上朝。
这是变相的禁足,是封口。
李忠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陛下最后还交代了一句。人老了,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得个急病暴毙,也是常有的事。陈大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说完,李忠后退半步,再次拱了拱手:“话带到了,卑职还要赶回京城复命。陈大人,告辞。”
李忠转身,大步走出了驿站大门。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冲站在陈玄身后,双拳死死攥紧,眼底满是悲愤与无奈。那是皇权,是碾压一切公道与真相的磨盘。
“嗖!”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驿站的屋顶翻身跃下,稳稳落在院中。正是憋了半天的钟震南。
“放他娘的狗屁!”钟震南破口大骂,虎目圆瞪,指着京城的方向,“所有人都知道,主谋就是那个严嵩老贼!北境死了五万将士!就拿几个户部的小官顶罪?!这他娘的就是大夏的朝廷?!”
陈玄没有制止钟震南的怒骂。
他也没有说话,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悲痛的痛哭。
他只是转过身,拖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身躯,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回了楼上的客房。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将所有的喧嚣与无奈隔绝在外。
客房内没有点灯。
陈玄走到床榻边,颤抖着双手,从枕头下摸出了那个灰布包裹。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只边缘全是缺口的破陶碗。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双手死死捧着这只碗。
他老了。
他拼尽全力,搭上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才走到这里,可距离京城仅剩百里,却被那座高高在上的金銮殿告知:此路不通。
黑暗中,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陈玄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滑落,“啪嗒”一声,重重砸在那只粗糙的破陶碗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碗沿的缺口。上一个端着这只碗的人,是倒在雁门关外风雪里的流民。那人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至死都没能讨到一口热粥,尸骨早被野狗啃食得干干净净。
如今,这只碗端在了大夏正二品钦差的手里。可这百里之外的天启城,远比北境的风雪更冷,那座金銮殿压下来的圣意,死死堵住了所有的路。这碗里盛着的滔天冤屈,究竟还能端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