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卷 第十九章 (第2/2页)
“便在这州西、左州两处,各谋一职。不必高位,典吏、县丞足矣。典吏掌刑名文书,能知一地之阴私虚实;县丞协理县务,可察民情吏治之细微。位虽卑,而近事;官虽小,而知密。”
说到此处,木昌森抬眼,目光灼灼望向父亲,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这两个人,便是我们埋入满德这棵大树根下的两枚暗桩。”
“暗桩?!”木守玄心神大震。
“正是。一桩埋于州西,一桩埋于左州。彼此不通音问,互不往来,甚至互不相识。平日只作本分官吏,勤勉办事,不结党,不营私,不出头,不邀功。非关乎我雷火观生死存亡之大事,绝不轻动,绝不私相联络。其唯一使命,便是扎根、潜伏、等待。如冬眠之蛇,深埋之种。”
静室之中,灯火因气息波动而明灭不定。木守玄只觉眼前这孩子胸中沟壑,竟藏着如此深沉缜密、着眼百年的棋局,步步为营,滴水不漏。震惊之后,是汹涌而至的激动,以及随之而来的凛然。
他沉吟良久,方缓缓道:“人选……至关重要。此事务必慎之又慎,一着有失,满盘皆输。必得是心腹中的心腹,忠良之后,不仅可靠、可信,更须能托付生死,且性情能力,需与职位相契。”
他闭目凝思,记忆在家族故旧、忠良遗孤中飞速检索。片刻,猛地睁眼,眼中光华一闪:
“有了!确有两人,皆是当年追随先祖的忠耿部属之后,身世绝对清白,与清廷绝无瓜葛,心性能力,亦是上之选!”
木昌森静立不语,只以目光相询。
木守玄压低声音,字字郑重:
“其一,名唤陈守拙。乃旧部陈把总之孙,世代忠厚,其父于三藩乱时曾暗中助我。此子性极谨厚,沉默寡言,行事最是稳慎周密,临大事有静气,且口风极严,不该说的话,纵刀斧加颈亦难撬开半分。若为典吏,掌文书案牍,守一方机密,埋于州西那等纷乱之地,恰能守得住,稳得住,最不引人注目。”
木昌森微微颔首:“此人可用。能守秘密,能耐孤寂,是为一等一的‘守’者。”
木守玄精神一振,续道:
“其二,名唤周应亨。亦是忠良之后,其祖曾为军中赞画。此子性情与守拙恰好相反,为人圆融机变,长于应对,擅察言观色,可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与三教九流皆能周旋,于官场市井均能立足。处事灵活,能化解难题,能转圜关系。若为县丞,置于左州那等需与各方打交道的险远之地,正可发挥其长,应对四方,暗中铺路,搜集消息。”
“好!好一个人选!”木守玄自己越说越是笃定,眼中焕发出多年未有的神采,“守拙性拙而心细,可守一地之秘,如磐石镇于暗流;应亨性灵而通达,可应四方之情,如活水潜行地下。一拙一巧,一守一应,一稳一活,恰成互补,暗合阴阳之道!正是天赐的良材!”
木昌森亦轻轻点头,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赞许:
“父亲所虑周详。陈守拙,主守,宜置州西,任典吏,掌文书刑名,寡言慎行,万事以稳为要。周应亨,主应,宜置左州,任县丞,亲近地方,周旋上下,长袖善舞,锋芒尽敛。”
他略作停顿,语气骤然加重,如千钧之石压下:
“切记,此二人之任,绝非为眼下起事。只许扎根,不得妄动;只许观望,不得生事;只许待机,绝不许起事。非到天下板荡、民不聊生、满德朝廷自顾不暇、根基动摇之日,绝不可轻举妄动,暴露行藏。他们的任务,是成为眼睛,成为耳朵,成为深埋地下的根须,静待惊雷。”
木守玄望着眼前这身形稚小、却仿佛蕴藏着无穷智慧与力量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敬佩、酸楚、惭愧、希望……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与明晰。近二百年的迷茫、惶惑、绝望,在这一刻,仿佛真的照进了一线微光,有了实实在在的着落。
他整理衣冠,后退一步,向着木昌森,竟是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昌森我儿……不,少主。您真乃天授我木家、不负二百年隐忍等待之圣子。这盘棋,老朽……我明白了。暗桩、潜伏、扎根、待机。将星星之火,先埋入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腹心之地。静待风起于青萍之末,那时,方是燎原之时。”
木昌森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扶住父亲的手臂。那手掌虽小,却温暖而稳定,传递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爹爹,且宽心,勿急躁。”他声音放缓,如静水深流,“满德的江山,看着唬人,内里千疮百孔,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还能再撑一段时日。我们的星火,要埋得深,埋得稳,埋得长久。静以观其变,密以布我局,仁以存此身,义以待天时。”
他转首,望向窗外那沉沉睡去的、被夜色与雾气笼罩的连绵青山,语声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望见了极遥远的未来:
“终有一日,这天下沉积的怨气、不公与干柴,会被民心之火点燃。而我们今日埋下的这两枚暗桩,或许……便是那燎原烈火中,最先亮起、也最为关键的两点星火。”
静室之中,灯焰忽然轻轻一跳,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就在这灯花绽放的刹那,木守玄若有所感,抬首向那高高的、唯一的槛窗望去。
只见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不知何时,竟已悄然褪去了一层。遥远的天际线处,山峦起伏的剪影背后,一丝极淡、极朦胧的鱼肚白,正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从深邃的夜幕后渗透出来。
长夜将尽。
木守玄蓦然惊觉——这一夜的长谈,从追溯国【殇】,到剖析根由,再到定计未来,竟已不知觉间,耗尽了旧岁的最后一夜。
今日,正是除夕。
而那天边的一线微白,便是新年伊始的晨光。
“天……亮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却似卸下了万钧重担。那近二百年的黑夜,那彷徨无措的岁月,仿佛也随着这旧岁一同逝去。虽然前路依旧茫茫,虽然那晨光还如此微弱,但毕竟,天亮了。
木昌森亦望向那一线曙光,小小的脸庞在渐明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父子二人,不再言语。
灯焰渐弱,终至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透窗而入的、愈发清晰的晨光之中。
长谈已毕,心局已成。
旧岁的一切沉重、迷茫与绝望,仿佛都留在了这刚刚逝去的黑夜里。
而新年的第一缕光,正静静地照在这深山孤观,照在这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年、又仿佛年轻了十岁的父亲脸上,也照在那身形稚小、却已背负起一个家族二百年宿命的孩童肩头。
**深山藏孤观,静室定深谋。
暗桩埋死地,星火破晓天。**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