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卷第八章 (第2/2页)
那不是孩童玩物,不是道观经文,不是山野花草,而是木守玄亲笔所书、字字泣血的手记秘录。里面记载着木家数百年渊源、两百年忠义脉络、前朝覆灭之痛、复国隐忍之志,是绝不可现世、更不可落入外人之手的天大秘密。
苗振躲在门后,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只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
他年纪尚小,识字不多,根本看不懂书中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不懂那些记载的家国大事、血泪过往。可他看得懂那孩儿的模样。
没有嬉闹,没有撕扯,没有乱涂乱画,没有半点寻常婴孩的顽劣淘气。
木昌森就安静地坐在光润清凉的青石板上,脊背自然挺直,小小身子端端正正,双手捧着那卷比他身子还要沉重的旧书,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他的动作轻而柔,生怕弄坏了泛黄脆弱的纸页。
一双清亮眼眸,一瞬不瞬落在纸页之上,专注得不像话。
可看着看着,那一双本该无忧无虑、澄澈干净的眼眸,竟渐渐湿润起来。
一颗颗晶莹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柔嫩的脸颊,无声滚落,“嗒”地一声,轻轻砸在泛黄纸页上,晕开一小点浅淡湿痕,转瞬便被旧纸吸干。
孩儿不哭,不闹,不喊,不叫。
只是自己抬起小小的手背,一遍一遍,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水。
可擦了又落,落了又擦,泪珠如同断了线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那模样,不像是一个尚在襁褓、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婴孩,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看透世事、背负着千钧重担与无尽心酸的成年人。
苗振站在门口,一颗心怦怦狂跳,又慌,又惊,又怕,又莫名鼻酸,眼眶一热,险些跟着落泪。
他不敢上前,不敢出声,不敢打扰,生怕惊扰了这诡异又神圣的一幕。只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轻手轻脚退到廊下,守在门口,一动不动,直到屋内传来合书、轻放、挪动翻板的细微声响,他才定了定神,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慢慢走了回来。
静室之内,早已恢复如常。
翻板归位,旧书秘录早已放回原处,不见踪影。
木昌森安安静静坐回竹床边,依旧玩着那截松枝,仿佛午后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那一晚,木昌森依旧安睡如常,夜里不吵不闹,饿了轻哼,饱了便睡,与往日没有半分不同。
可苗振却一夜辗转反侧,合不上眼。
小小年纪,心中却藏着一桩惊天动地一般的小秘密,压得他心神不宁,又敬又畏,只盼着观主早日归来。
第二日傍晚,暮色刚临,天边染起一片昏黄。
山道之上,果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木守玄风尘仆仆,如期归来。看神色,老寨主已然无碍,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松了一口气。
一进观中,他先快步走到竹床边,仔细看了看木昌森,见孩儿安稳无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待到夜深,苗振将木昌森仔细哄睡,确认他呼吸平稳、沉沉入梦,这才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快步走到木守玄身边。
他仰起小脸,神色紧张又郑重,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将那日午后所见所闻,一五一十、一字不漏,悄声说了出来。
“观主……您下山那日,我去挤羊奶,回来就看见……小师弟他,自己爬去开了桌底的翻板……把您藏在下面的旧书翻了出来……”
“他就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翻看……弟子看不懂字,可小师弟他……看着看着,就哭了,自己用小手擦眼泪,擦了又掉,掉了又擦……”
话音落下。
空气一瞬间死寂。
木守玄身子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惊雷击中,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微微颤抖,眸色翻涌,惊涛骇浪在心底翻卷,面上却强自镇定。
那翻板机关,藏得极深,开合手法隐秘,便是成年壮汉、聪慧之人,寻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发现端倪。
那秘录之中,字字皆是血泪,句句关乎存亡,记载的是家国倾覆、宗族隐忍、百年不甘,莫说一个未满周岁、牙牙学语的稚子,便是饱读诗书的成年人,也未必能读懂其中千钧分量。
可偏偏,这个孩儿不仅找到了机关,取出秘录,还看得泪流满面。
不是孩童嬉闹,不是无意为之,而是心有所感,泪为其落。
木守玄缓缓抬眼,望向竹床上安睡的小小身影。
灯火昏黄,映在孩儿恬静的小脸上,眉眼温顺,毫无异样。
可他看向孩儿的目光,却早已不同。
从前的温柔呵护之中,渐渐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敬畏,以及一丝对天命的默然臣服。
他知道,这不是凡胎。
这不是普通的孩童。
苍天赐子,雷火降生,额带金纹,臂留奇记,如今更是能看懂百年秘录,为家国血泪而泣。
许久,木守玄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波澜。
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不容置疑、一言九鼎的沉稳。
“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从今往后,我处理观中大事、翻阅旧卷、商议要事,不必再避着他。”
苗振一怔,先是茫然,随即似懂非懂,重重点了点头。
窗外,青山寂寂,晚风无声。
屋内,一灯如豆,明明暗暗。
无人知晓,就在这一刻,一段藏于青山深处、系于百年家国、托于稚子凡胎的天命,已被悄悄点亮。
旧卷无声,童心有泪,一念之间,天地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