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卷第七章 (第1/2页)
第七章寒檐哺雏凝至爱祖前一声定凡胎
定场诗
寒檐细哺养天真,一枕清风舐犊恩。
稚子无心通宿命,祖前轻唤定乾坤。
自清明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雷雨送麟儿降世,雷火观这座沉寂孤悬于深山之中的道观,便悄然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孤绝,多了一缕绕梁不散的温软烟火气。那是婴孩独有的清浅气息,是细碎呼吸揉碎在山风里的温柔,是死寂多年的方寸之地,终于重燃的生机。
木守玄曾在木家先祖灵前,以最决绝的姿态立下血誓,自断血脉传承,此生不婚不娶,不续子嗣,孤身守着这残山剩水、汉家余脉。他以为这孤苦一生,便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归宿,以为木家的烟火,便要在自己这一代,悄无声息地断了根。可苍穹之下那场倾盆而下的惊雷暴雨,划破长夜,也彻底击碎了他那以血书就的决绝誓言。
苍天垂怜,雷火赐子,孩儿落地便额现金纹,臂带奇记,这般天授异象,绝非凡俗。木守玄纵是心性如铁,也不敢有半分违逆,唯有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将这孩儿捧在掌心,敬天受子,视若性命。
他为孩儿取名木昌森。
昌,是昌隆永续,是汉家文脉不绝;森,是林木繁茂,是血脉生生不息。一个名字,藏尽了他半生未曾言说的期盼,藏尽了对未来的全部寄托。
雷火观地处深山,远离尘嚣,素来清苦,无锦衣玉食,无珍馐美味,唯有山间清风、溪中清泉、观中粗茶淡饭。可木守玄纵是自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要拼尽一己之力,护得孩儿周全安稳,让这孩儿在寒檐之下,不受半分饥寒,不沾半分险恶。
山间多溪涧,溪中多游鱼,细鳞轻摆,鲜活灵动,是最养婴孩的天然食材。木守玄每日必入山涧,寻那水流平缓、水质清冽之处,静静等候,耐心捕捞。每捕得几尾鲜活小鱼,他从不会即刻烹煮,而是先养在观外流动的清涧之中,让鱼儿吐净腹中泥腥浊气,静养数日,待肉质愈发鲜嫩清甜,才肯取出打理。
回到观中,一方老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案板平稳平放,他将鱼儿轻置于上,利落剖开展平。鱼身薄嫩,肌理纤细,藏着无数极易忽略的细刺,若是不慎入喉,对婴孩而言便是致命凶险。木守玄取过一枚常年磨制、锋锐却又细腻的银针,指尖沉稳有力,稳稳按住微微颤动的鱼身,银针起落之间,眼神专注得容不下半分外物。
他屏气凝神,一根又一根,将藏在肌理深处、肉眼难辨的细刺细细拨出,动作轻柔又细致,仿佛在雕琢一件世间仅有的珍宝。刺尽之后,他再换一把竹制小刀,以温润的刀背,将剔净刺的鱼肉一点点细细碾成茸泥,仔细弃去所有鱼皮与筋膜,只留最细腻纯粹的鱼肉。
而后,将这鱼茸拌入早已用柴火慢火熬得软烂绵密的米粥之中,再以极小的火,慢慢煨煮片刻,让鱼鲜与米香彻底相融,煮成一碗温凉适口、软糯好消化的鱼茸粥。
全程无言,他只是静静做事,动作行云流水,沉稳温柔,那是半生孤苦之人,第一次学着如何去呵护一个生命,如何把满腔未曾宣泄的柔情,尽数揉进这一碗粥、一饭一蔬之中。
木昌森自降临世间,便异于寻常孩童,仿佛天生便带着一股沉静通透的灵性。
他从不像普通婴孩那般无端哭闹,不吵不闹,不惊不扰,饿了便轻轻哼唧几声,示意身旁之人,困了便自行蜷缩安睡,夜里安睡如常,从不惊扰旁人,被褥始终干爽洁净。一双眸子生得极亮,澄澈如山间清泉,沉静似深潭古水,看人时总是安安静静凝望,目光清澈,仿佛能洞彻人心,懂世间所有温柔与不易。
夜里山风渐起,带着深山独有的微凉,窗外虫豸偶鸣,声声断续,更衬得观内寂静。木守玄便持一把老旧蒲扇,静静守在炕边,轻轻摇送。
他摇扇极有分寸,风细而柔,只够驱散周遭蚊蚁,绝不让半分凉意侵入孩儿稚嫩肌体。常常这般一摇,便是半宿时光,窗外是胡尘未净、风雨飘摇的天下,是战火纷飞、百姓流离的乱世,窗内却只有一灯如豆,一盏微光,暖了方寸之地,成了这乱世之中最安稳的人间。
他半生漂泊,半生孤苦,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心似浮萍,无处归依。可自这孩儿降世,他便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亦有了铠甲。这寒檐之下的一灯一影,一呼一吸,成了他活下去、撑下去的全部意义。
岁月轻流,无声无息,转眼便至冬至。
冬至之日,于寻常人家而言,是团圆祭祖之时,于木家一脉而言,却是最为肃穆沉重、不敢有半分轻慢的大日子。这一日,承载着木家两百年的血脉根脉,承载着汉家衣冠不曾断绝的坚守,皇明列祖在上,天地神明共鉴,容不得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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