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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出路

第6章 出路 (第2/2页)

阿青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辞忽然开口:
  
  “你那个同伴——他叫什么名字?”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阿七。”她说,“七岁入营,所以叫阿七。”
  
  沈辞点点头。
  
  “阿七。”他念了一遍。
  
  阿青看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辞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问。”
  
  阿青没有说话。
  
  黑暗里,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阿青站起身。
  
  “那些东西留给你,”她说,“衣裳、腰牌、身份文书、短刀。怎么用,你自己想。”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殿下那个问题,”她没有回头,“你不用急着答。想清楚了再答。想不清楚,就继续想。”
  
  她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陷入死寂。
  
  沈辞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摸到石桌上的短刀,握在手里。
  
  刀鞘是凉的。
  
  他把刀放在一边,拿起那几张纸。
  
  太暗了,看不清字。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的名字、他的籍贯、他的父母、他的师承。
  
  全都是假的。
  
  但他忽然想,假的也好。假的,总比没有强。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点上油灯。
  
  灯下,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姓名:沈默。
  
  籍贯:江陵府江陵县人氏。
  
  父亲:沈文远,县学教谕。
  
  母亲:王氏,早逝。
  
  师承:十五岁入江陵书院,从周夫子习经史子集。天启三十五年,因书院火灾,北上洛阳投亲。经人引荐,入七皇子府为客卿,专研古籍修复。
  
  他看了很久。
  
  这个“沈默”,有父亲,有母亲,有师承,有来历。
  
  比他这个“沈辞”更像一个人。
  
  他把那些纸折好,和那沓写着自己名字的纸一起,塞进木匣里。
  
  然后他拿起那把短刀。
  
  刀不长,一尺有余,正好可以藏在袖子里。他把刀抽出来,对着油灯看。
  
  刀刃很亮,能照出他自己的脸。
  
  他盯着刀面上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脑子里在想阿青说的那些话。
  
  “他没地方可去。他和我一样,从小被关在影卫营里,只知道怎么完成任务,不知道怎么活。”
  
  “他逃出去,不是想活,是不想再替别人活。”
  
  “不想替别人活,和想自己活,是两回事。”
  
  他翻了个身。
  
  “阿七。”他轻轻念了一声。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忽然想:阿七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个练了八年的表情。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那他呢?
  
  他死的时候,会带着什么表情?
  
  那个练了十二年的“萧景琰式微笑”?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睡不着。
  
  窗外的风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坐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影园高墙的轮廓。墙外,是皇子府的亭台楼阁;墙内,是这一方不见天日的狭小天地。
  
  他忽然想起阿青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座院子,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好久。
  
  江南的小镇?他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
  
  边陲的村庄?他没见过村庄。
  
  洛阳城里几十万人?他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最后他发现,他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只知道影园。
  
  那口井、那间屋、那张石桌、那面铜镜。
  
  十二年,这就是他的全部。
  
  他忽然有些明白阿七了。
  
  逃出去,不是因为知道要去哪儿。
  
  是因为不想再待在这儿。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堵高墙,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青说,那把短刀,跟了她五年,杀过三个人。
  
  第三个,是阿七。
  
  他杀阿七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阿青今天来,说的那些话,教他的那些东西——
  
  是不是在替阿七做些什么?
  
  替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同伴,做一点什么?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风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慢慢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短刀。
  
  握在手里。
  
  刀鞘是凉的。
  
  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他握着那把刀,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脸上带着一个笑——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他知道那是谁。
  
  阿七。
  
  阿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然后阿七转身走了,消失在雾里。
  
  他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光斑。
  
  他躺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
  
  刀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他坐起身,把刀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有点刺眼。
  
  但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儿,让阳光照着自己。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屋里,从木匣里拿出那沓写着自己名字的纸。
  
  一张一张看过去。
  
  从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
  
  从“沈辞”,到“沈辞”。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些纸折好,放回木匣里。
  
  他穿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晨光从高墙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
  
  他坐在石桌边,拿出字帖。
  
  蘸墨、提笔、落纸。
  
  他写的是萧景琰的字。
  
  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写完一张,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写得很好。
  
  和萧景琰写的一模一样。
  
  但他忽然想,那个“一模一样”,是谁的?
  
  是萧景琰的。
  
  不是他的。
  
  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放在一边。
  
  重新铺纸、蘸墨、落笔。
  
  他写的是——
  
  “沈辞”。
  
  两个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很清醒。
  
  他擦干脸,站在晨光里。
  
  然后他想起阿青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座院子,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
  
  还是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不知道也没关系。
  
  慢慢想。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那堵高墙。
  
  很高,三丈六,比亲王府的墙还高六尺。
  
  阿青说,这堵墙不是为了关他。
  
  那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墙再高,也挡不住光。
  
  阳光正从墙头漏下来,落在他脚前。
  
  他往前迈了一步。
  
  站在那缕阳光里。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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