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误入者 (第2/2页)
萧景琰随口取的“阿辞”,那是私下叫的。对外,他有名字吗?
“沈默。”阿青忽然接口,“沉默的默。”
郡主回头看了阿青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沈辞,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沈默,”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滚了一圈,“你是真的不爱说话,还是名字没取好?”
沈辞没有回答。
郡主也不在意,忽然伸出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沈辞被她拍得一个踉跄,膝盖一弯,险些跪下去。他及时稳住身形,肩膀却火辣辣地疼——那一拍的力道,几乎赶得上萧景琰练剑时劈下来的木剑。
“你——好弱啊,”郡主皱起眉,“我哥那些客卿,不是都会功夫的吗?你怎么一拍就歪?”
沈辞不知如何回答。
“郡主,”阿青又开口,“沈先生是文士。”
“文士?”郡主上下打量沈辞,目光落在他手掌上。
沈辞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握出来的茧。
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郡主眼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
“这是握剑的茧,”她抬头,目光里满是狐疑,“你不是文士吗?怎么练剑?”
沈辞僵在原地。
阿青走过来,轻轻把郡主的手从沈辞腕上拿开。动作很轻,却不容置疑。
“郡主,殿下既将沈先生安置在此,自有殿下的道理。您若想问,不如去问殿下本人。”
郡主撇了撇嘴:“问他?他肯定又打太极,说什么‘令仪不可胡闹’‘令仪不可扰客’‘令仪要守规矩’——”她学萧景琰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烦死了。”
她松开沈辞的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好奇、打量、几分狐疑,还有一点沈辞读不懂的东西。
“沈默是吧,”她冲他扬了扬下巴,“我记住你了。下次我哥再来,你让他带你来正院找我玩。”
说完,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阿青站在原地,看了沈辞一眼。
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那一眼是冷的,是审视的,是“我在看你但你最好别动”的警告。
这一眼,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
什么?
沈辞读不出来。
阿青已经转身,跟着郡主消失在门外。
门没关。
阳光从敞开的门洞里倾泻进来,在沈辞脚前铺成一道长长的光带。十二年来,影园的门第一次这样敞开着,第一次有阳光这样肆无忌惮地照进来。
沈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见郡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
“阿青,你说我哥为什么要找个这么弱的人修书?一拍就歪,能修什么书?”
“……”
“还有他那个痣,我怎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你看出来没有?”
“……”
“阿青你哑巴啦?我跟你说话呢。”
“郡主,您今日偷跑出来,殿下知道了会生气。”
“他生气就生气呗,反正他又舍不得打我——哎你说,那个沈默笑起来的样子,怎么跟我哥那么像?”
“……”
“不是长得像,是笑起来那个劲儿,温温吞吞的,假得要死。我哥对不喜欢的人就这么笑。”
“……”
“阿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郡主多虑了。”
声音终于彻底消失。
影园重新陷入死寂。
阳光还在地上铺着,照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那是沈辞十二年来第一次看见的、从外面照进来的阳光。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光里。
阳光是暖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影园深处的阴暗里。
门还开着。
他可以走出去。
只要迈出这道门槛,他就能看见影园外面的样子——那三十亩皇子府,那些他只在萧景琰口中听过的亭台楼阁,那些活着的、有名字的、有身份的人。
他抬起脚。
又放下。
他转身走回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少年,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眉尾的痣还在,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温吞吞、假得要死”的弧度。
他慢慢抬手,把那个弧度抹掉。
然后对着镜子,开始练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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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踏进影园时,天色已经暗了。
门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辞站在石桌边,垂首而立,姿态恭谨。
萧景琰在石凳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令仪是我妹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母所出,小我七岁。性子野,力气大,整个皇城没人管得住她。”
沈辞没有说话。
“她今日来,是意外。”
沈辞依旧没有说话。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
“阿青是影卫出身,跟了我十年。她今日说的话,做的事,你——”
他顿了顿。
“你信得过她。”
这不是问句。
沈辞终于抬眼,看着萧景琰。
暮色里,那张与他几乎重叠的脸上,依旧是一贯的温润、淡然、不疾不徐。但沈辞忽然发现,萧景琰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很淡,一闪而过。
像是歉疚。
又像是别的什么。
“殿下,”沈辞开口,声音平静,“奴才今日,没有出过这间院子。”
萧景琰看着他。
“也没有见过任何人。”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沈辞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今日的事,不必再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令仪她……”他没有回头,“从小被我管着,管得太多,反而越发不服管。她若再来,你——”
他没有说下去。
门开了,又关上。
影园重新沉入黑暗。
沈辞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很久,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一股熟悉的药香飘出来。
是伤药。
他这才发现,左边肩膀被郡主拍过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
他握着那个小瓷瓶,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窗外,皇城的夜又深了。
风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沈辞忽然想起郡主那句话:
“你笑起来的样子,怎么跟我哥那么像?”
他对着黑暗,慢慢扯了扯嘴角。
左边比右边略高,眉眼舒展,目光温和却不灼人。
那个“温吞吞、假得要死”的弧度。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