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晨号震天练铁军 家书暗动少年心 (第2/2页)
前线战果丰硕,驻地士气如虹,程东风站在操练场高台上,面色沉静如水,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时局一日坏过一日,外患压境,内局动荡,战火阴云步步紧逼,皖南之地看似安稳,实则已是风雨欲来。他一手建起的济世药坊日夜赶工,炉火不熄,止血药、急救药、外伤药膏始终供不应求,订单堆积如山,产量再高也填不上缺口,处处透着乱世将至的紧迫与压抑。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程东风独处灯下,卸下一身冷厉,常陷入难言的恍惚与孤寂。
眼前是民国烽烟,乱世流离,生灵涂炭;可心头却屡屡飘回1995年的南京汉府街,那座安稳平静的小院,那些熟悉的亲人面孔,还有那个叫舒慧的女友。一灯如豆,相隔甲子六十年光阴,恍如隔世。思念如暗流翻涌,如野草疯长,却无人可诉,无处可去,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是歙县的定盘星,是保安团的主心骨,是程家的天,不能软弱,不能彷徨,不能流露半分迷茫。
可只有在这深夜独处之时,那份来自一甲子之前的孤独,才会悄然将他包裹。
正心绪沉郁、心头空落之际,卫兵轻步入内,躬身呈上一封封缄严整、火漆封口的书信。
信笺素雅洁净,字迹娟秀温婉,墨香淡淡,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正是已行六礼、名分已定、未行婚礼的未婚妻,詹婉琴,托心腹连夜送来的家书。
程东风指尖微顿,缓缓展信细读。
文字温婉典雅,情意藏而不露,字字体贴入微,全然是民国大家闺秀的礼数、深情与格局:
婉琴敬呈夫君继东亲鉴:
六礼已成,妾已归程门,名分已定,唯待佳期。夫君整军歙县,护境安民,夙夜在公,辛劳备至,妾居深闺,不能随侍左右,唯有焚香祷祝,日夜祈君康安。
齐云山下,詹府上下,已倾全族之力,为夫君筹措军需,联络四方,稳固后方,不令君有丝毫后顾之忧。歙县四乡,民心安定,士农乐业,商贾畅行,皆赖夫君之功。
近闻君将远行沪上,深入险地,妾心暗忧,辗转难眠。唯愿君一路谨行,珍重自身,枪甲之事,安危为大,勿以军务为重,轻弃千金之躯。
乱世浮沉,得君为夫,是妾三生之幸。君在前开疆拓土,妾在后方守家持业,上敬宗族,下安部众,安抚人心,静候君归。山河无恙,岁月长安,愿与君共守此土,共赴太平。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伏惟珍重,静候归期。
妻婉琴谨手书
一纸短笺,无半句痴语,无一字露骨,不娇不嗲,不怨不艾,却贤淑、体贴、明理、坚定、通透,尽在字里行间。
她以妻自居,守程门礼数,懂他的宏图大志,知他的千斤重担,明他的前路凶险,更用詹家全族之力,为他撑起最安稳的后方。
程东风捏着信笺,指腹轻轻抚过娟秀字迹,久久未语。
此前,他一直将这门亲事,视作乱世结盟、宗族联手、大势所趋的权衡之举,是生存之道,是利益共同体,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
可此刻,读着这封温厚贤淑、名分昭然、心意昭昭的信,他心头第一次泛起清晰而真切的暖意。
这位素未谋面、却已是程家明媒正娶、六礼俱全的妻子,并非养在深闺、不问世事的无知女子,而是真正懂他、信他、敬他、护他、与他并肩同行的灵魂知己。
灯影摇曳,他轻轻将信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紧贴心口。
心底那片因思念前世而冰冷坚硬、甲子六十年不化的角落,竟被这一缕隔世而来的温柔,悄悄化开了一角。
他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这个从未见过面、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妻子,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了。
窗外,练江流水无声,夜风渐起,拂过窗棂,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
前路虽险,上海虽远,风波虽烈,可此刻,他心中那片漂泊一甲子的孤独,竟有了安放之处。
竟真的生出几分,归心似箭、想要早日办完大事,回去见她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