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醒来 (第2/2页)
火焰越来越亮。
牧远闭上眼睛。
他想,至少他们没事。
然后火焰落了下来。
老余跪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是牧远刚才躺着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焦黑的地面,和被烧得扭曲变形的石头。
“牧远……”阿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她站在老余身后,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老肖在不远处,靠着墙,喘着粗气。他的左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断了。
灰袍已经带着人撤了。他说,老鼠杀一只就够了,剩下的,慢慢玩。
老余没有追。
他只是跪在那里,跪在那片焦黑的地面上,低着头。
“他才来七天。”他说。
阿英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肖也不知道。
他们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三十几个人对他们四个,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牧远最后那一下把他们推开,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
老余想起那一眼。
他转过头看牧远的那一眼,本来是想说什么?他想说“如果我不行了,你们跑”。还是想说“谢谢你愿意加入我们”?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牧远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就被推开了。
那个才来七天的人。
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那个把怀表揣在怀里、从来不肯打开的人。
老余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还是站起来了。
“走吧。”他说。
“去哪儿?”阿英问。
“回去。”老余说,“小七和老太太还在等。”
阿英看着那片焦黑的地面,没有说话。
老肖走过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拍了拍老余的肩膀。三个人转过身,向地下方向走去。
他们没有回头。
地下。
小七蹲在角落里,没有摆弄他的零件。
老太太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老余坐在长桌旁,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阿英在包扎老肖的伤口,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没有人说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沉重。
“他是个好人。”小七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余没有说话。
“他才来七天,就……”小七没有说完。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然后,脚步声响起。
从台阶那边传来的。一步一步,向这边走过来。
老余猛地站起来。阿英停下包扎的手。老肖忍着疼,转过身。小七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油灯的光里。
是牧远。
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衣服是完好的,皮肤是完好的,连头发都没有烧焦一根。只是眼神有些奇怪——不是之前那种茫然的、什么都不记得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老余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阿英的手抖了一下。
小七直接跳了起来:“牧远哥哥!”
牧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老余。
“我回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平静中带着茫然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低,更稳,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余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
“我死了一次。”牧远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活过来了。”
“这不可能……”老肖喃喃地说。
牧远没有解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身体里涌动着之前没有的力量,那种力量比那天夜里救阿苔的时候更强,更清晰,像一条河流在他血管里奔流。
他能让时间停止更久了。
他能做更多事情了。
而且,他还想起了什么。
一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不是记忆,更像是碎片。一座巨大的宫殿,白色的石柱高耸入云。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和梦里的一样,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个名字。
“克洛诺斯。”
他喃喃地念出这个词。
老余愣了一下:“什么?”
牧远抬起头。
“克洛诺斯。”他又说了一遍,“时间之神。”
地下空间里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时间之神。
牧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不知道那些宫殿、那个声音、那些碎片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死了一次。然后活过来了。而且变得更强了。
他看着老余,看着阿英,看着老肖,看着角落里的小七和阴影里的老太太。
“反击的时候到了。”他说。
老余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别的——一种燃烧起来的东西。
“行。”他说,“那就反击。”
他把手伸向牧远。
牧远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有力,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油灯的光照着他们,照着这一群躲在地下的人。他们刚刚经历了惨败,失去了一个人——然后那个人回来了。
回来的那个人,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但他还是他。
小七跑过来,一把抱住牧远的腰,把脸埋在他衣服里。阿英背过身去,抬起手擦了擦眼睛。老肖用那只没断的手拍了拍桌子,拍得很响。
老太太坐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