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无声的绞索 (第1/2页)
夜色如墨,岭南的冬夜湿冷入骨。
贾仁坐的马车并未回府,而是七拐八拐,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巷弄深处。巷子尽头,是一座挂着“积善堂”牌匾的老宅。
“管事,您回来了。”门房是个瞎眼老头,耳朵却灵,听见脚步声便佝偻着迎了出来。
贾仁没吭声,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径直穿过回廊,直奔后院密室。
密室门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屋内并无灯火,只有窗边坐着一个身穿深灰布袍的老者。老者手里正摆弄着一杆紫铜烟枪,火星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照出他那张沟壑纵横、毫无表情的脸。
这便是岭南糖行真正的幕后主使,人称“岭南糖王”的——霍老太爷。
“人见到了?”霍老太爷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见到了。”贾仁走到下首,恭敬地站定,并未坐下,“是个年轻人,看着文文弱弱,眼神里却藏着刺。”
“刺?”霍老太爷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有刺好啊,没刺的羊,肉不好吃。”
“他把配方献给了咱们。”贾仁从怀中掏出那份陈砚亲手誊写的“金砂制法”,双手捧着,却没有立刻呈上去,而是犹豫道,“老爷,这事儿透着邪乎。那陈砚明明有工部的牌子护身,却主动让利九成,还要把配方双手奉上……这不像是一笔买卖,倒像是一场局。”
黑暗中,霍老太爷没动,只是那火星子停在了半空。
“你说是局?”霍老太爷淡淡地问。
“是。他一个没根的浮萍,守着这金山,不求自保,反倒主动割肉……”贾仁咬了咬牙,“属下怕,这肉里有毒。”
“毒?”霍老太爷忽然笑了,“阿仁啊,你跟了我三十年,怎么胆子越来越小了?”
他放下烟枪,站起身。虽然年迈,身形却如枯松般挺拔。
“你只看到了他在让利,却没看到他在求生。”
霍老太爷走到贾仁面前,接过那份“金砂制法”,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呼”的一声,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纸张。
“老爷?!”贾仁大惊,“这可是……”
“这是假的。”霍老太爷背着手,看着纸张化为灰烬,“真正的‘金砂’,色泽如金,入口无渣。这陈砚给的配方,虽然工序繁复,但最后一步‘淋滤’用的黄泥比例不对。若是照着这个做,只能做出一文不值的焦糖。”
贾仁脸色煞白:“您……您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他为何……”
“他是在赌。”霍老太爷眼中精光一闪,“他赌我不敢杀他,赌我贪图这配方背后的暴利。他故意给个残次品,就是想让我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青牛县。”
贾仁听得冷汗直流:“那咱们……”
“将计就计。”霍老太爷转身走回阴影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你回去拟一份契约,答应他的条件,九成利归他,咱们只拿一成。并且,立刻拨一批上等的黄泥和熟练的糖匠给他,‘协助’他生产。”
“咱们帮他?”贾仁彻底懵了。
“不是帮他。”霍老太爷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是喂饱他。让他以为自己赢了,让他把真配方用在生产上。只要他的糖出了青牛县,进了商路,那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至于他……一个小小的流放书生,懂点奇技淫巧就不知天高地厚。等咱们拿到了真正的‘金砂’,这青牛县的水,也就该浑了。”
贾仁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霍老太爷的狠毒。
这是要把陈砚当猴耍,利用他的贪婪,逼他亮出底牌,然后再杀人诛心!
“属下明白!”贾仁低头道,“那工部那边……”
“工部……”霍老太爷冷笑一声,“李郎中虽贪,却也是个聪明人。咱们把这‘金砂’的三成利润送到他府上,再附上一封密信,告诉他这陈砚私制贡品、意图不轨……你说,李郎中会保谁?”
“还是老爷高明!”
“去吧。”霍老太爷挥了挥手,重新躺回太师椅上,火星子再次在黑暗中亮起,“记住,这局棋,咱们不急。急的,是那个自作聪明的小书生。”
“是。”
贾仁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密室内,霍老太爷看着炭盆里未燃尽的纸灰,喃喃自语:
“年轻人……这世道,不是有点技术就能翻天的。”
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脊,那是霍家豢养的暗探,正带着一份抄录好的“假配方”和一封密信,连夜奔赴京城。
这一夜,青牛县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而远在县衙的陈砚,并不知道,他精心设计的“空城计”,对面不仅看穿了,还反手布下了一个更大的杀局。青牛县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压过了往日糖坊飘来的甜腻。
陈砚坐在县衙后堂的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阿福带回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却只在脸上留下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公子,查清楚了。”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赵和孙先生……是被人做局了。”
陈砚摩挲茶盏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并未抬头:“说。”
“城西那家赌坊,是糖行的暗股。”阿福咬了咬牙,“他们俩是被灌了掺药的茶,神志不清时被人引着上了赌桌。那些欠条上的手印,是被人抓着手指按下去的。”
陈砚闭上了眼。
他太天真了。
他以为凭借后世的知识和一点点小聪明,就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他以为给了工钱,给了活路,就能换来人心。却忘了,在绝对的权势和阴狠的手段面前,善良和契约一文不值。
霍老太爷要的不是竞争,是碾压。
“人呢?”陈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可怕。
“跑了。”阿福低声道,“连夜带着家眷消失了。还有……咱们仓库里那批刚出锅的‘金砂’,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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