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以后,称呼我为主公 (第2/2页)
“若不能怎样?”
“若不能,朝廷已密令大同、太原、榆林三镇,各调两万兵马,随时准备……准备西征凉州!”
厅内一片倒吸凉气声。
谢青山神色不动:“西征?朝廷哪里来的六万兵?”
“这……小人不知……”周公公哭道,“谢大人,小人只是传旨的,这些也是听陈尚书随口说的!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
谢青山沉默片刻,对王虎道:“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是!”
周公公被拖下去时,还在哭喊:“谢大人饶命……谢大人饶命啊……”
厅内重归寂静。
众人看着谢青山,等待他开口。
谢青山放下茶盏,盏底碰触桌案,发出轻轻一声。
他抬起头。
“都听见了。”
无人应答。
“朝廷要拿我进京,刑部论罪。周培盛在来的路上,等着接管凉州。三镇六万兵,随时准备西征。”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诸位,我该怎么办?”
沉默。
林文柏深吸一口气:“谢师弟,凉州离不开你。你进京,必死无疑。”
杨振武咬牙:“大人,咱们反了!”
周明轩摇头:“还不是时候。凉州五万兵,守城有余,攻伐不足。若与朝廷正面开战,就算能胜,也是惨胜。”
吴子涵道:“可若不反,难道眼睁睁看着大人被押走?”
郑远看着谢青山,一字一句:“大人,请决断。”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是等待的目光,也是托付的目光。
谢青山缓缓起身,走到厅中,站在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旁。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你们知道,我这次回江宁,见到了什么吗?”
无人回答。
“我见到了许家村的老族长。”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老人家七十多岁了,腿脚不便,拄着拐杖。当年我在许家村时,他常偷偷塞窝头给我。”
“陈文龙派人审问他,问我的去向。老人家不说。他们打他,他还是不说。陈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他最后一次,他说,你们这些狗官,永远别想找到承宗。”
谢青山停顿了一下。
“然后刀就砍下去了。”
厅内寂静如死。
“我还在密林里失去了三名护卫。”他继续,“老王,永昌城人,媳妇刚给他生了个闺女,还没满周岁。他中箭倒下时,说的是‘别管我,快走’。”
“我甚至不知道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他们跟了我两年,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
谢青山抬起头,看着众人。
“我过去总以为,只要我忍,只要我等,只要我足够强大,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可我发现我错了。”
“许三爷爷死了,老王死了,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护卫,他们都在等我强大起来,可都没等到那一天。”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现在,朝廷要我进京。进京之后会怎样?”
“刑部大牢,三堂会审,屈打成招。然后秋后问斩,或者一杯鸩酒,一尺白绫。陈仲元不会让我活着走出京城。”
他看着众人。
“这就是我的下场。”
杨振武双目赤红:“大人!我们绝不让你进京!”
林文柏声音发颤:“谢师弟……”
谢青山抬手,制止了他们。
“我谢青山,”他缓缓道,“三岁丧父,随母改嫁,寄人篱下。四岁半考中秀才,七岁半中解元,八岁中状元。八岁到十一岁,我在这凉州三年,开渠引水,垦荒屯田,通商惠工,养民练兵。”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无人应答。
“是为了有朝一日,被人像猪狗一样押进京城,任人宰割?”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我不去。”
三个字,掷地有声。
“这道圣旨,凉州不接。”
他转身,面朝众人,一字一句:
“从今日起,凉州不再奉大周朝廷号令。谁来传旨,杀谁。谁来夺权,杀谁。谁来西征,杀谁。”
“退无可退,无需再退。”
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着他,目光从震惊,到动容,到燃烧。
杨振武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愿为大人效死!”
林文柏跟着跪下:“愿为大人效死!”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王虎……
一个接一个,满厅的人齐刷刷跪倒。
“愿为大人效死!”
谢青山看着他们,胸口滚烫。
他想起密林里老王的血,想起许三爷爷睁着的眼睛,想起父亲背着他狂奔时粗重的喘息。
那些人用命,换他活着。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以后——”
就在这时,林文柏抬起头,正要说话:“大人,我们……”
谢青山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林文柏,看着杨振武,看着满厅跪倒的部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坚定,不容置疑:
“以后,称呼我为主公。”
满厅死寂。
林文柏愣住了,杨振武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词,太沉重了。
主公,不是长官,不是上官,不是大人。
主公,是效忠之人,是追随之人,是将身家性命托付之人。
是君王。
谢青山迎着他们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
等待他们接受,或者不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
杨振武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粗豪的汉子,眼眶通红,郑重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地:
“末将杨振武,拜见主公!”
林文柏紧随其后,深深伏身:“臣林文柏,拜见主公!”
周明轩、吴子涵、郑远、赵文远、王虎……
一个接一个,满厅的人叩首下去。
“臣周明轩,拜见主公!”
“臣吴子涵,拜见主公!”
“臣郑远,拜见主公!”
“臣赵文远,拜见主公!”
“臣王虎,拜见主公!”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谢青山站在原地,看着满厅跪倒的部下。
他想起七年前,许家村的土屋里,奶奶胡氏给他端来一碗稀粥,说:“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他想起四年前,静远斋的竹影下,宋先生用戒尺点着书卷,说:“为政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想起三年前,冰河之战的战场上,杨振武浑身浴血,说:“大人,鞑靼退了!”
他想起两天前,许家小院的月光下,父亲许大仓按着他的肩,说:“你爷爷在地下,不会怪你。他只会心疼你。”
那些过往,那些面孔,那些声音,汇聚成河,奔涌向前。
他低下头。
“起来吧。”
声音很轻,却落地有声。
“从今往后,凉州不是谁的凉州。”
“是我们自己的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