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十四章：林深见窟 (第1/2页)
窝棚的火越烧越旺，浓烟混着雪沫打旋上升，像根指向夜空的不祥烟柱。
乱石坡上，姬凡看着下方崩溃的营地，心里没有半分轻松。高烧让视线在火光和黑暗间明灭，左肩伤口的抽痛像小锤不断敲打神经。
“毒倒七八个，射死四五个，剩下全跑了。”韩老四趴在岩石后，独眼扫视溃逃的匪徒，“刘魁那王八蛋，没露面。”
“他在山洞里。”燕七的声音从高处阴影传来，平静无波，“刚才混乱时，洞口两个持弩的没动，一直守着。现在退了，但退得稳。”
姬凡心头一凛。刘魁果然在山洞，还有精锐亲信。
“现在怎么办？”石红玉包扎好手臂，脸色在火光下更苍白，眼神冷静，“毒和火都用了，他们有了防备。强攻山洞，我们人不够。”
姬凡没立刻回答。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压下身体不适，目光在燃烧的营地、溃逃的匪徒、远处山洞来回扫视。
溃兵正朝山洞退，慌乱，丢盔弃甲。洞口两个持弩的也退了进去，但洞口没立刻封闭。
机会。一个危险，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不攻山洞。”姬凡缓缓开口，声音因高烧沙哑，“我们……混进去。”
“混进去？”耿大牛一愣。
“对。”姬凡指溃逃的匪徒，“他们现在人心惶惶，中毒的惨叫，着火混乱，还有燕七不知藏哪的箭。我们换上他们衣服，趁乱，跟着溃兵一起退进山洞。”
韩老四独眼眯起：“太险。万一被认出来……”
“所以才要趁现在。”姬凡咬牙，“天还没亮，火光晃动，人人自危。只要我们不说话，低头跟着人群，被认出的风险最小。一旦进山洞，里面地形复杂，我们就有机会找到刘魁，或……找到别的出路。”
“要是山洞就一个出口呢？”石红玉问。
“那就杀了刘魁，用他的头，跟‘病虎’谈。”姬凡眼中闪过狠厉，“我们没有退路。不拿到刘魁的人头，天亮后‘病虎’的人就来收我们命。进是死，不进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短暂沉默。夜风卷来烧焦气味和隐约惨叫。
“干了。”韩老四第一个表态，扯扯身上破烂戍卒皮袄，“老子这身皮，跟土匪的差不多，沾点血就行。”
“我去弄衣服。”燕七声音从上方落下，话音刚落，人已如鬼魅滑下陡坡，几个起落没入下方营地阴影。他对地形熟悉和潜行技巧，再次让众人侧目。
不多时，燕七提着几件沾血、散发汗臭焦糊味的破皮袄回来，还有两顶被箭射穿、浸满血污的毡帽。
“从尸体上扒的，还算完整。”他扔下衣服。
没时间嫌弃。姬凡、韩老四、石红玉快速换装。皮袄上浓重血腥味和体臭味令人作呕，但顾不得了。姬凡左肩伤口在换衣时被牵扯，疼得眼前一黑，被石红玉扶住。她撕下自己里衣干净布条，又为他快速紧扎一次。
燕七和耿大牛也各自用雪在脸上身上抹了血污黑灰，掩盖样貌。
“记住，”姬凡喘息着，对众人低声道，“进去后，尽量跟人群，别扎堆。低头，别对视。如果被发现，就往人少黑暗处退。燕七，你在最后，看情况行事，必要时候……用箭开路。”
燕七点头，将黑弓背好，手里多了一把从匪徒尸体捡来的带鞘短刀。
“走！”
五人不再犹豫，借燃烧窝棚的火光和渐散浓烟掩护，从乱石坡侧后方滑下，混入哭爹喊娘、狼狈不堪向山洞溃退的匪徒人流中。
场面极其混乱。有人拖着中毒后四肢无力、胡言乱语的同伴，有人捂着被流矢划伤的手臂骂娘，更多人满脸惊恐，不时回头张望黑暗林子，生怕夺命冷箭再来。根本没人注意多了几个浑身血污、低头闷声赶路的“同伴”。
姬凡强忍眩晕疼痛，尽量让步伐显得慌乱，跟在一个一瘸一拐骂咧咧的独眼匪徒身后。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灼痛，左肩伤口随走动不断渗血，将刚换上皮袄内侧再次染湿。但他死死咬牙，不让自己倒下。
越来越接近山洞。
那是开在崖壁上的天然洞口，被人工拓宽，用粗木做了简陋门框，此刻两扇厚重木门大敞，里面透出跳动火光和人声。洞口地上有杂乱脚印和拖拽血迹。
溃逃匪徒如同归巢惊鸟，蜂拥而入。姬凡五人夹在人群中，也低头踏进山洞。
混杂着汗臭、血腥、霉味、野兽巢穴般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洞里比想象宽敞，像大肚子葫芦。入口处是十几丈见方的空地，地上散乱扔着兽皮、破席、酒坛，还有没吃完、烤得焦黑的不知名肉块。墙壁上插着几个松明火把，火光摇曳，将洞内晃动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石壁上，拉长扭曲，如同群魔乱舞。
大部分溃兵涌进来后，就瘫坐地上，喘粗气，惊魂未定。几个小头目模样的人正气急败坏吼叫，试图整顿秩序，但收效甚微。
“都他妈闭嘴！清点人数！”
“水！水有问题！还有汤！”
“郎中呢？快看看他们！”
“外面放箭的到底有多少人？！”
“刘爷呢？刘爷怎么还不出来？”
姬凡五人混在人群边缘，背靠冰冷石壁，尽量缩在阴影里。姬凡快速扫视洞内。这空地只是前厅，深处还有黑黢黢通道。刚才洞口持弩的两个精锐，此刻正守在通往深处的通道口，脸色阴沉，手握弩，警惕打量乱糟糟的前厅。
刘魁肯定在深处。
“现在怎么办？”韩老四凑到姬凡身边，用极低声音问，“刘魁不出来，我们进不去。”
姬凡也在快速思考。强闯那两个弩手封锁，肯定不行。等刘魁自己出来？万一他缩在里面一两天呢？等不起。
他目光落在那几个中毒的匪徒身上。七八个人瘫在地上，有的抽搐，有的傻笑，有的对空气挥舞手臂，涕泪横流。旁边几个略懂草药的匪徒正在束手无策试图救治。
一个念头闪过。
“石大姐，”姬凡用眼神示意中毒者，“你的毒，有解吗？或者，能不能让他们看起来……更严重？比如，像要死了，或……传染？”
石红玉瞬间明白。她仔细看了看中毒者症状，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毒草和鬼面菇混合的奇异气味，低声道：“没有现成解药。但可以刺激毒性，让他们看起来更骇人。‘鬼面菇’的毒能致幻，如果配合惊吓和特定气味刺激，可能会让他们彻底疯癫，攻击周围的人。”
“会攻击人？”姬凡眼中光芒一闪。
“有可能。但不确定，也控制不了。”石红玉谨慎道。
“不需要控制。”姬凡看向通道口那两个警惕的弩手，又看看前厅乱糟糟、人心惶惶的匪徒们，“我们只需要……更大的混乱。混乱到，让刘魁不得不出来镇场子，或让守着通道的人分心。”
他看向燕七，用眼神示意通道口。
燕七几不可察点头，手指在袖中短刀刀柄上轻轻摩挲。
“韩伯，大牛，”姬凡继续低声道，“等会儿乱起来，你们看准机会，往人堆里挤，制造更大骚动。口号是‘有奸细混进来了’、‘毒会传染’。”
耿大牛和韩老四重重点头。
“石大姐，看你的了。小心。”
石红玉不再言语，她借着人群遮挡，悄无声息挪到离中毒者更近的地方，手指在怀里摸索。片刻，她指尖多了一点细微、几不可见的暗红色粉末。她借着起身似乎要去查看中毒同伴的时机，手指极其隐蔽一弹，那点粉末悄无声息落入一个正抱头惨叫、眼前满是幻象的匪徒鼻端。
几乎同时，她另一只手在袖中，将一个小巧、装着某种刺鼻液体的皮囊悄悄捏破小口，让那微乎其微、却带着强烈腥臊和草药混合的怪异气味，缓缓逸散在中毒者周围的空气中。
她的动作快而隐蔽，在晃动火光和混乱人影中，无人察觉。
起初，无异样。
但几个呼吸后，那个被她弹入粉末的匪徒，突然浑身剧烈抽搐，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嘴角冒白沫。他猛地跳起，双手疯狂撕扯自己头发和脸皮，留下道道血痕，同时嘶声尖叫：“火！全是火！虫子！虫子在我骨头里爬！”
这突如其来、比之前更骇人的景象，让周围本就紧张的匪徒们吓得连连后退。
紧接着，另外几个中毒者似乎也受到某种刺激，或被那逸散的怪异气味影响，症状也骤然加剧！有人开始用头疯狂撞击地面，有人则赤红眼睛，扑向离他最近的人，张口就咬！
“按住他！快按住！”
“疯了！他们全疯了！”
“这毒会过人！离远点！”
前厅瞬间陷入更大混乱！匪徒们惊恐躲避发疯的中毒者，互相推搡，叫骂，原本脆弱的秩序彻底崩溃。
“都他妈让开！”守在通道口的两个弩手又惊又怒，其中一个上前试图用弩柄砸倒一个扑来的疯癫匪徒，却被对方一口咬在手臂上，疼得惨叫一声，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肚子。鲜血喷溅，刺激得周围人更加狂乱。
就是现在！
姬凡对韩老四和耿大牛使眼色。
韩老四突然扯着嗓子，用变调、惊恐的声音嘶吼：“奸细！有奸细下毒！他们要毒死我们所有人！”
耿大牛也趁机在另一头大喊：“传染！这毒会过人！快跑啊！”
本就恐慌到极点的匪徒们，在这两声刻意煽动下，顿时如同炸窝马蜂！有人想往外跑，有人想往里挤，更多人无头苍蝇般乱撞。哭喊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肉体撞击声混成一片，彻底淹没几个小头目的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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