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十二章:狼山坳前 (第2/2页)
他抬头,看向那秃头汉子,因为失血和寒冷,嘴唇发紫,但眼神却异常平静:“我们一路被追杀,有伤在身,人困马乏。现在去老林子,是送死。”
秃头汉子嗤笑:“那就在这冻着?还是回鬼哭涧,找那些穿黑衣服的官爷?”
姬凡摇头,缓缓道:“进门礼,我们可以纳。但不是现在。”他顿了顿,“给我们一夜休整,一处避风的屋子,一些治伤的药和吃食。明天天亮,如果我们还活着,我去取刘魁的人头。”
“如果你们跑了呢?”秃头汉子似笑非笑。
“跑?”姬凡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惨淡,“外面全是想要我们命的人。狼山坳,是我们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我们不会跑,也跑不掉。”
秃头汉子盯着姬凡,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姬凡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片刻,秃头汉子忽然哈哈一笑,挥了挥手:“有意思!行!就依你!老疤,带他们去西头那间废了的猎屋!给点伤药和吃的!”他对旁边一个蹲在皮货摊子旁、脸上有块青色胎记的汉子吩咐。
那叫老疤的汉子站起身,也不说话,只是朝姬凡几人歪了歪头,示意跟上。
秃头汉子又看向姬凡,独眼里闪着光:“小子,记住你说的话。明天太阳出山前,我要看到‘一阵风’刘魁的人头。否则……”他舔了舔嘴唇,“你们几个,就留在这儿,当肥料吧。”
姬凡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耿大牛的搀扶下,艰难地下马,跟着老疤,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谷西侧走去。
集市上那些目光,一直黏在他们背上,如芒在背。
等他们走远,秃头汉子才收起笑容,对旁边一个手下低声道:“去,禀报四爷。就说,鱼进网了,不过受了伤,有点扎手。另外,派两个人,盯着西边老林子,‘一阵风’那帮杂碎,别让他们真溜了。”
“是!”
手下领命而去。秃头汉子继续搅动着他的杂碎汤,独眼望着姬凡几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姬镇北的儿子……嘿,这潭水,可是越来越浑了。”
山谷西侧,靠近山壁的地方,果然有一间废弃的猎屋。
木屋很破,半边屋顶塌了,用兽皮和茅草勉强盖着。门板歪斜,窗户只剩下空洞。里面倒还算干燥,有张破木板搭的床,有个坍塌的灶台,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兽皮和干草。
老疤把他们带到门口,扔下一个粗布包,里面是几块黑硬的粗面饼,一小袋粗盐,还有两个小陶瓶,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药,外敷。吃的,就这些。”老疤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水,屋后崖壁有渗下来的冰溜子,自己砸。晚上别乱走,这片儿……”他指了指屋外昏暗的林子,“不太平。”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很快消失在风雪和暮色中。
韩老四关上门——其实也关不严,寒风从缝隙里嗖嗖往里灌。他检查了一下屋子,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疲惫地揉着瘸腿。
耿大牛扶着姬凡在木板床上躺下。柳文清手忙脚乱地生火——幸好屋里还残留着一点木柴和火绒。石红玉则拿起那药膏,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仔细看了看。
“是金疮药,虽然粗劣,但能用。”她说着,走到姬凡身边,撕开他被血浸透、冻硬的衣襟,露出左肩狰狞的伤口。伤口被马背颠簸,又崩开了些,皮肉外翻,边缘泛白。
石红玉面不改色,用雪水化开一点粗盐,简单清洗伤口,然后挖出药膏,均匀敷上。药膏刺激,姬凡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没吭声。
“忍着点,这药猛,但见效快。”石红玉动作麻利,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然后她又检查了耿大牛背上的伤,同样处理。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一块粗面饼,掰碎了,就着陶碗里融化的雪水,慢慢咀嚼。火光映着她平静的脸,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仇恨的火焰,始终未熄。
柳文清把饼烤热了,分给众人。饼很硬,很糙,但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
姬凡勉强吃了小半块,就再也咽不下去。失血和寒冷让他浑身发烫,意识又开始模糊。他强撑着,看向韩老四:“韩伯……那个‘一阵风’刘魁……”
“是北地有名的悍匪,心狠手辣,手下有几十号亡命徒。”韩老四沉声道,“黄老四这是要借刀杀人,也是试探。成了,咱们有资格留下。不成,死了也干净。”
“咱们……真要去?”柳文清声音发颤。
“不去,现在就得死。”耿大牛闷声道,狠狠咬了一口饼。
姬凡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盘算。五个人,三个带伤,疲惫不堪,对地形不熟,要去对付一群凶悍的、熟悉山林的地头蛇匪徒……胜算几乎为零。
但不去,就是死。
“不能硬拼。”姬凡睁开眼,眼神在火光中显得幽深,“得用脑子。”
“怎么用?”耿大牛问。
姬凡没直接回答,他看向石红玉:“石大姐,你懂药理,这山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浑身无力,或者产生幻觉的?不一定要命,但要见效快。”
石红玉动作一顿,看向姬凡,眼神微动:“有。北面背阴的山坡,这个季节,应该还有‘醉魂草’的枯藤,毒性未散。还有‘鬼面菇’,长在腐木上,吃了会产生幻象。但用量要小心,多了会死人。”
“不要命,只要他们暂时失去战力。”姬凡说,又看向柳文清,“文清,你识字,记性好。白天进谷时,我注意到谷口和集市附近,有些地方积雪有被频繁踩踏的痕迹,不像是寻常走出来的路。你仔细回想一下,画个简图,标出那些痕迹的走向。还有,集市上那些人交易时,有没有人频繁往某个方向看,或者提到西边老林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柳文清一愣,随即努力回忆,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大致画了起来。
姬凡又对耿大牛和韩老四说:“大牛,韩伯,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明天,我们可能没机会硬拼,但逃命的时候,需要力气。”
“你到底想怎么做?”韩老四问。
姬凡看着地上柳文清渐渐成型的简图,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风雪山林,缓缓道:“黄老四要刘魁的人头,我们就给他。但怎么给,由我们说了算。”
“‘一阵风’是匪,我们是溃兵。匪要抢掠,兵要剿匪。但如果我们让匪觉得,有比抢掠更大的好处,而让剿匪的人觉得,剿匪代价太大……”姬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或许,不用我们亲自动刀。”
柳文清抬起头,若有所思:“姬兄是说……驱虎吞狼?或者,祸水东引?”
“看情况。”姬凡没有说透,“先活下去,再找机会。”
众人不再说话,默默吃着饼,就着雪水。破屋外,风雪呼啸,偶尔传来几声不知是野兽还是人发出的、凄厉悠长的嚎叫,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石红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纷飞的雪,忽然低声说:“赤蛟帮的人,还有那些‘清水卫’,不会罢休。他们可能会找到这里。”
“所以我们必须快。”姬凡说,“在更大的麻烦找来之前,在狼山坳站住脚,或者……找到新的路。”
他摸了摸怀里,除了那半截断箭,还有一样东西——徐锐最后塞给他的、一个小巧冰凉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鹰隼图案。徐锐说,必要的时候,可以试试。
但在这里,这块铁牌,又有谁能认得?
姬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除夕夜,注定要在寒冷、伤痛、算计和未知的危险中度过了。
远处,狼山坳深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那是还有余力的人,在试图庆祝这个注定不太平的年关。
火光映着破屋里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