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出港 (第2/2页)
野猪在最里面那张床上。
于墨澜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记忆里的野猪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
野猪瘦了。不是慢慢瘦的,是被突然从里面掏空了以后剩下来的。于墨澜还记得他开玩笑的时候说过自己灾前有二百五十斤,但现在,他脸上的肉塌进去,颧骨和下颌的轮廓比以前硬了一圈。野猪的腹部裹着纱布,从胸口一直缠到腰下面,中间有一处颜色深了一块,是渗液。右手搭在床沿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胶布。
床头挂着一块小白板,底下一个单子。上面用笔写了几行字:姓名:赵大虎,体温、引流量、进食记录。字迹很潦草,不是护士那种圆头笔迹。引流量那一栏从术后第一天记到今天,每天一个数字,数字在变小。最后一行写着:10.1,晨温37.2,粥一碗半,排气正常。
野猪醒着。于墨澜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转了过来。
"头儿。"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
于墨澜在床边站着。观察室里另外几张床上也有人,一个背对着在睡,一个坐起来在啃什么东西。没人往这边看。
"能吃东西了?"
"粥。昨天喝了一碗半。"野猪说话的时候腹部不敢使劲,每句话都是用胸腔顶出来的,"肠子缝上了,大夫说不能吃硬的。头两天他一天来看三回,拿手按肚子听声。昨天说肠子在动了,让我试着翻身。"
于墨澜看了一眼床头那块小白板。每天的记录应该都是那个大夫自己写的。
于墨澜在床边蹲下来,视线跟野猪拉平了。这个角度能看见他脖子侧面到脸还有一道旧伤,在大坝就有的。
"嘉余那边的事你知道了?"野猪问。
"知道了。"于墨澜看着他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针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速度很慢。
“常新……”
"陈志远在撑着。武装支援的审批在走。"于墨澜说。
"我这样子回不去。"
"没让你回去。先把伤养好。"
野猪把右手从床沿上挪了一下,手指动了动。他的手比以前小了一圈。在嘉余的时候他一只手能拎起半袋水泥,现在连床沿都攥不实。
于墨澜站起来。野猪的眼睛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你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让回程船拐了一段。"
"本来船不过嘉余。"
"不过。我改的。"
野猪看了他几秒。观察室的帘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嘿嘿,周涛那回没白救你。有烟没?"
“滚。你活着就行,我走了。”于墨澜弯腰把野猪被子底下滑出来的那截纱布尾巴塞回去,手指碰到纱布底下的皮肤,是热的。
走出观察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从楼梯口上来。穿白罩衣,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弯盘,盘里几条沾了药液的纱布和一把止血钳。姿态就是在手术区走了半辈子的人的步子。
于墨澜看清了脸。
韩荣。
他在走廊里站住了。
韩荣也认出了他,脚下顿了一步。
"来看那个?"
于墨澜把那口气顺了一下才开口。"是你做的手术?"
"是我。"
韩荣把弯盘搁到走廊的铁架子上。手上的乳胶手套还没脱,他拿牙咬着一只的指尖往下扯。
"肠管破了两处,腹腔冲洗用了四千毫升盐水。这儿没有ICU,没有呼吸机,缝合全靠手感。"他把手套扯下来,两只叠在一起丢进废桶。"要是在以前的医院,这种伤进手术室就是一个团队、两台监护仪、四个小时起步。我一个人干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邀功的口气。
"缝合以后第三天引流量才降下来,之前一直在涨,第二天差点儿。我盯了三个晚上,稳住了。"他把右手在罩衣上擦了一下。"现在低热还有,肠道功能在恢复。能喝粥了。命是留住了。"。
床头那块小白板上的字迹是韩荣的。现在于墨澜刚从他救活的人的床边过来。
于墨澜看着面前这个人。上个月他做了一套账,拿着乔麦拍的照片和杨滨核的底联,把这个人钉在桌面上。那些东西还在周主任那里压着。周主任没动他,还给他调到这里了。于墨澜从分诊站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看透了。
他没看透。
"腹壁感染风险还在。"韩荣接着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观察室方向,"你那个人壮,底子好,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干重活短期不行,但人能站,能走。"
他说"你那个人"的时候语调没变,他接这台手术的时候会知道野猪是从嘉余来的伤员。
"韩荣。"于墨澜叫了他一声。
韩荣转过来。
"谢了。"
韩荣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是三甲普外出来的。"他从铁架子上端起弯盘,往另一间屋走。"你那个人引流管今天拔,明天如果没发热,可以让人来看他了。这边比港区那个站条件强。"
他走了。
于墨澜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纸上写了他的脱岗、他的粉灯巷、他的假签领。但纸上没写他缝肠管的手、他盯了三个晚上的觉、他拿手术刀时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