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公会 (第2/2页)
没有拖延,登记直接开始。
于墨澜站在登记台旁,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走上来。
他看到一对老夫妻在桌前争执。老头子想留在大坝,他觉得自己这把骨头禁不起长途跋涉,死也要死在有热乎气的屋子里。但他的儿子拽着他的胳膊,满脸泪水地低吼:“爹!跟我走,我有力气背你!”老头子最后跌坐在地上,被儿子强行拉向了左边的队伍。
刘强站在右边,他的脸色很难看。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带头,大部分人都会留下,但当他看到那些懂技术的年轻人、医务室的大夫,甚至连几个资深的电工都走向左边时,他的眼角在剧烈抽搐。
“你们这帮怂货……”他咬牙切齿地骂着。
“刘强,没人是怂货。大家只是自己选活路。”于墨澜路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登记过程中,最棘手的是物资分配。
撤离派要求带走大部分的越野车和燃油,因为他们要跑路。留守派坚决不同意,他们认为大坝的防御离不开工程机械,更离不开车子巡逻。双方围在物资清单前,眼看着又要动手。
于墨澜介入了。他直接拿过清单,在中间划了一道粗暴的横线。
“按人数比例分。车,撤离的人带走四分之三,因为路比守坝难走。粮食,留守的人分六成,因为你们有温室,但需要时间过渡。谁再有异议,这东西就一两也别想领。”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刘强张了张嘴,最后看着于墨澜冰冷的眼神,没敢吭声。
在这个过程中,于墨澜一直在观察秦建国。
老人依然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像一尊石雕。他右眼渗出的鲜血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他看着眼前这分裂的众生相,眼神里没有悲哀,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于墨澜知道,秦建国在算账。
下午三点,来现场的人基本都登记了。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惨烈。决定跟着秦建国撤离的只有不到两百人,大多是体力尚可的年轻人、特勤队的核心以及少数技术骨干。而留守大坝的,有三百多人,其中一大半是拖家带口的和那些舍不得安稳日子的居民。
人群在礼堂里分成了两个明显的方阵。中间空出了一丈宽的地带。
刘强站在留守者的最前面,他的队伍显得庞大。他看着对面那些正在清点背囊的撤离者,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秦工,你真的要走?”刘强最后问了一句。
秦建国站起身,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礼堂破旧的天花板。
“白沙洲这道坝,我守了半辈子。去年我淹了荆汉,那是为了保这道坝。但现在,这坝保不住了。”秦建国低下头,独眼里透出一丝疲惫,“刘强,你好自为之。”
秦建国在特勤队的护卫下,缓缓走出了礼堂。
于墨澜走在最后。他看到林芷溪正拿着个小挎包,带着小雨在门口等他。小雨背了那把蓝色的反曲弓,小脸被冻得通红,眼神却异常清醒。
“走吗?”林芷溪问。
“走。”于墨澜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牵住了小雨。“不回来了。”
走出礼堂时,于墨澜回望了一眼。留守的三百多人依然呆在那惨白的灯光下,像一群失去了头羊的羊群,惶恐却又固执地守着那点安稳。
礼堂外,寒风卷着灰色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大坝的发电层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于墨澜知道,自这一刻起,大坝不再是任何人的避风港。它是两段命运的分水岭。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2028年10月11日,大坝人最后一次试图用“规矩”和“公道”来决定生死。
“爸爸,又要搬家了。”小雨拽了拽他的手。
于墨澜没有回答。他看着下游漆黑的、布满冰凌的江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她们活下去。
至于这坝,这仇,这苍凉的世界,都去他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