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回水 (第2/2页)
“警告射击。”于墨澜对着对讲机冷冷说道。
“砰!”
内卫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那个试图下水的男人脚边的泥地里,溅起一蓬黑色的泥浆。
枪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流民群被震住了。那个男人吓得瘫倒在泥水里,手里紧攥的金条掉落,瞬间被污泥吞没。
“退后!这是军事禁区!”徐强大声喊道,“大坝不接收任何外来人员!再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绝望的哭声在岸边爆发出来。女人抱着孩子,那孩子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于墨澜看着他们。他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神从哀求变成了怨毒,那种眼神他很熟悉。
“走吧。”于墨澜转过头,不再看岸边,“我们救不了他们。”
徐强默默地放下了枪口,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机护圈上。赵大虎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操蛋的世道。”
冲锋舟掉头,引擎声盖过了岸边的哭喊。于墨澜加大油门,船身猛地抬起,切开了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江面,向着大坝的方向疾驰而去。
……
回到大坝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码头区的闸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于墨澜跳上栈桥,第一件事就是脱掉最外层的塑料雨衣,扔进专门的焚烧桶里。
“一律用生石灰消毒。船身也要冲洗。”于墨澜对负责码头洗消的队员命令道,“刚才用的钩杆,烧一遍。”
安排完这些,他们一行人先接受了消杀,然后他径直走向指挥中心。
电梯停运着,为了省电。他徒步爬上有十几层楼高的坝体楼梯。
推开秦建国办公室的门,一股久违的暖意扑面而来。这里烧着一个小型的煤炉,虽然温度也不高,但对于刚从冰窟窿里回来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堂。
秦建国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大坝结构图前。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于墨澜注意到,秦建国的右眼上蒙着一块纱布,边缘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最近气温骤降,老人的眼疾恶化得很快,眼压高得吓人。
“情况怎么样?”秦建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明显的疲惫。
“确认了。”于墨澜走到炉子旁,烤了烤冻僵的手,“下游漂来的尸体源头是转运站。大部分死于严重的肠道传染病,部分死于处决。周涛的队伍看来已经自己崩了。”
秦建国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去摸茶杯,手稍微抖了一下才握住杯把。这个细节让于墨澜眉头微皱。
“梁章那边报告说有流民冲击警戒线。”秦建国说。
“驱离了。”于墨澜回答,“不能放进来。他们身上肯定带着病菌。一旦进坝,我们的水源和厕所就会传播病原。大坝这种封闭环境,死人比外面更快。”
“你做得对。”秦建国喝了一口热水,“残酷,但是必要。”
他放下杯子,独眼盯着于墨澜:“周涛完了,这对我们是个好消息。那个一直在旁边盯着我们的饿狼终于把自己饿死了。但坏消息是,我们周围的环境变得更恶劣。”
“最近太冷,瘟疫会顺着水、风和老鼠传播。”于墨澜补充道,“而且,如果转运站彻底崩溃,会有更多带病的流民向我们这里涌。”
“封闭管理。”秦建国手指敲着桌面,“从今天起,除了外出侦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所有进水口加强过滤监测。我们要像防核辐射一样防这种病。”
于墨澜点头表示明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没有袭击周涛那个猎手的消息吗?”
那个独来独往的女猎手,曾经给小雨送过弓的乔麦,已经失去踪迹快两周了。之前她一直在转运站外围袭扰周涛,给大坝减轻了不少压力。
秦建国摇了摇头:“也许早就察觉到瘟疫的苗头,撤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或者是……”
于墨澜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我会和梁章、芷溪安排好防疫线。”
……
离开指挥中心,于墨澜回到了位于大坝的居住区——也就是他的“家”。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米香味飘来。林芷溪正在用煤炉上的小锅熬粥。因为左臂不便,她只能用右手拿着勺子慢慢搅动。
“回来了?食堂饭点都过了。”听到动静,林芷溪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是受了寒。
“嗯。”于墨澜关上门,把外面的寒风隔绝在身后。他脱下厚重的外套,走过去接过妻子手里的勺子,“我来吧。今天手疼吗?”
“老样子,变天了就有点酸。”林芷溪轻声说,顺手帮他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外面怎么样?听说梁章开枪了?”
大坝里没有秘密,枪声就是最好的新闻。
“碰到几个流民,吓唬走了。”于墨澜轻描淡写地说道,“周涛那边出乱子了,估计以后没人来骚扰咱们了。”
“那是好事啊。”林芷溪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那些流民这大冷天的,能去哪儿呢?”
于墨澜没有回答。他盛了一碗粥,用陈米和一点点红薯干熬的,很稀,但热气腾腾。
“小雨呢?”他岔开了话题。
“在里屋呢,跟苏老师给的那些种子较劲。”林芷溪笑了笑,“说是要做什么发芽率测试。”
于墨澜端着粥走进里屋。十二岁的于小雨正趴在桌子上,借着昏暗的台灯光线,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培养皿里的几颗黑色颗粒。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抓绒衣,但是不旧,是搜索队找到的新货。
“爸,你回来了!”小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年多来,她长高了不少,眼神也比同龄的孩子更加坚毅,“你看,苏老师给的这些抗寒小麦真的发芽了!”
于墨澜凑过去看了看,在那几颗干瘪的种子上,确实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在这灰暗、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世界里,这点绿色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真厉害。”于墨澜习惯性摸了摸女儿的头,手掌感受到她头发的温度。
“爸,我想把这个告诉乔麦姐。”小雨突然说道,“你有没有她的消息?她是不是生病了?”
于墨澜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寒风呼啸着撞击大坝厚实的混凝土墙体,发出呜呜的怪声。几公里外的江滩上,那些被驱离的流民或许正在冻毙,而回水湾里的尸体正随着冰凌起伏。
“她没事。”于墨澜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睛,撒了一个成年人的谎,“天太冷了,她在躲冬呢。等暖和了,她就来了。”
小雨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她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照顾那一抹脆弱的绿色。
于墨澜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门。他靠在门框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新的阴影已经笼罩了白沙洲。瘟疫、严寒,以及那个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比这一切都更庞大的未知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