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公审 (第2/2页)
“我儿子在第十三辆。”张铁军的声音平直得近乎残酷,“水到的时候,车没出淹没线。”
礼堂彻底静了。足足过了半分钟。于墨澜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变冷了。
“二十七辆,一千四百人,全灭。”张铁军报出了最后的数据。
台下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秦建国依旧稳坐如石。
“你一个人在总控室,看着水位线。你知道车队还没撤出。”张铁军问。
“知道。”
“你没有下令关闸。”
“没有。不泄洪,坝体会在两分钟内因共振裂缝,外面的暴徒也在冲击。”
“所以你选了十万人的死。”
这句话是解剖。它在礼堂里激起了一股巨大的、肉眼可见的震动。无数复杂的目光开始在台上两个男人之间疯狂摇摆。
“我选大坝不垮。”秦建国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极缓,浑浊的右眼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张铁军笑了一下。一个极短的,没有声音的笑。
“你是对的。坝保住了。”张铁军看向台下那些饥黄、疲惫且惊恐的面孔,“你们这些幸运儿,都活着。”
没人敢回应。
张铁军再次看回秦建国,一声叹息:“我儿子死了。他死在江水里的时候,十九岁。”
秦建国握着钢笔的手停住了。那是他全场唯一的动作。“我儿子也死了。”
“对。”张铁军身体前倾,绳索在他肩头勒出深痕,“所以你没有家。你没有儿子,没有妻子,没有一个具体的、需要你豁出命去救的人。”
他盯着秦建国的眼睛,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所以你能算。因为你面前只有数字,没有血肉。”
这一刻,于墨澜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根基在动摇。在这一刻秦建国从一个“守坝者”剥离成了“无情的人形利维坦”。
秦建国走到了台前,他的皮鞋踩在边缘,俯视着台下的众生。
“我没有家。”秦建国的声音穿透了每一个角落,“所以我必须替你们所有人守住家。”
空气的方向在这一秒瞬间翻转。
“那天如果泄洪,荆汉城内滞留的十万人会死。但大坝一旦失守,溃坝,洪峰将席卷下游三座城市,一百二十万人会死。”
秦建国停顿了一秒,目光如刀锋扫过全场。
“我选死十万,保一百二十万,零二百。这是我的算术。”
绝对的冰冷。绝对的选择。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把张铁军的道义攻势直接砸碎。
礼堂重新陷入死寂。
张铁军看着他,最后自嘲地低下了头。
“所以你是大坝。”
张铁军轻声说,“但我不是。我是父亲。”
礼堂里传来一声细碎的、被强行捂住的哭声。
张铁军重新坐直,恢复了那种行政官式的仪态:
“王航拿运物资的事情威胁我,我让赵刚处理了他。油泵和零件我送给了周涛。因为我恨这个只要规则和算计的大坝。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夺权。我要让这道坝从内部裂开,让秦建国失去一切。”
这是公开的叛坝宣言。
秦建国合上了报废单。所有的审问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动机确认。”
他转向全场,语气变得极其官方且不带感情。
“张铁军,通敌、谋杀、战略破坏。赵刚,兵变、谋杀、物资挪用。赵子龙,通敌、谋杀,证据确凿。”
秦建国站起身,白炽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盖过了台下蜷缩的赵刚。
“按《大坝防卫条例》。张铁军、赵刚、赵子龙执行关押,待公开处决。散会。”
人群开始散开。
没有喧哗,只有鞋底踩在干涸血迹上的沙沙声。赵刚被抬走时,新鲜的血迹覆盖在旧痕之上,显得异常刺眼。
张铁军被解下椅子,他站起时身体晃了晃,随即稳住。在被押送到门口,经过于墨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于队,你会选大坝的。你和他一样,都是不带血的怪物。”
“不,我选家。”于墨澜说。
张铁军被带走了。
礼堂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灯光在气流中轻微晃动。
于墨澜看向台上。
秦建国依然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是一个永不磨损的钢构件。
但他第一次感觉到迷惑,这一场仗不知是赢了还是输了。
有人希望坝倒下。
而这,比混凝土表面的裂缝要危险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