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禁忌 (第2/2页)
他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荆汉的那天。
视野里只有黄黑色的死水。水还没退,浑浊的泥浆灌满了他的靴筒,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残骸、泡胀的家具,还有像浮木一样肿胀的尸体。
他们一行人走进过一栋临街的筒子楼。
一楼被淹透了,墙面上留着一道乌黑的水线,死死卡在一米五的高度。
他记得来到大坝后,有一次出去,楼顶有个抽烟的老头告诉他:大坝上活着的人,都是秦建国“筛”剩下的。没被选中的,都成了江底的淤泥。
咚!
又是一声撞击。
几个穿着发黄雨衣的劳工正趴在护栏边,机械地甩动铁钩。长杆探入浑水,费力地拖拽着一根腐烂的木梁,上面还挂着半截看不出颜色的碎布。
一个年轻劳工手滑了一下,铁钩脱手坠入江心,溅起一串带着腥臭的水花。
没人骂他,也没人看他。所有人都在沉默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像一群失去了发条的铁皮玩具。只要还在动,就能证明自己还没变成那堆漂浮物的一部分。
于墨澜站起身,肩膀酸痛得像生了锈。
“收好东西。”他扔下一句,转身走向后勤处。
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只有几盏应急灯泛着惨淡的绿光。
后勤处的门虚掩着,刚靠近,一股浓烈的酒精味便扑面而来。
“……北闸口…………货不够……”
断断续续的低语。
于墨澜抬手敲门。
“进。”
张铁军正对着一块小镜子,用酒精棉球狠命擦拭颧骨上的淤青。桌上的步话机天线是折起来的,一张出入单被他随手压在胳膊肘底下。
于墨澜把水位记录手册平摊在桌上,语气平得像一条死线:“签字。”
张铁军没动。他透过镜子的反光打量着于墨澜,酒精棉球被捏得变形,浑浊的药液顺着指缝滴答滴答落在桌面上。
足足过了十秒,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才伸过来,抓起笔,潦草地划了一个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于墨澜抽回手册,转身就走。
回到北闸口时,岗亭里已经换了人。生面孔,制服不合身。
护栏边,水位计的读数像帕金森病人的手一样颤抖着,停在红色警戒线下不到两公分的位置。
于墨澜蹲下身,手掌贴上冰冷的坝体。
隔着半米厚的混凝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坝内部的震颤。那是亿万吨江水在咆哮,试图撕碎这道人类最后的防线。
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透心凉。
他想起田凯的话。
这种账目,在大坝里是禁忌,在外面是血债。
秦建国的账本是大坝的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口袋里,那把折刀硬邦邦地顶着胯骨。
江面上,那些破碎的门板、家具在旋涡中翻滚,缓缓向拦污索聚拢。
咚,咚,咚。
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于墨澜抬起头,目光穿透灰白色的雨幕,望向那个看不见的上游。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背。
那里有一块干结的铁锈红,像血,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