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电波 (第1/2页)
2027年8月5日,傍晚六点。
雨停了一整天。
天没再往下掉东西,像一块被人拧干后晾起来的湿布,水珠没完全甩净,只是暂时不滴了。
棚子区和新搭的窝棚之间拉满了麻绳。湿衣服、被单、破棉袄一排排挂着,布角还在往下滴水,砸在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小坑。空气里的酸馊味淡了些,至少不再那么冲鼻子——三天前,老周带着徐强他们几个壮劳力,在操场西北角挖了条渗水沟,把棚区里积的污水和粪便引到远处洼地,又撒了层烧过的草木灰,总算压住了那股恶臭。可味儿还在,闷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于墨澜蹲在地上,帮徐强修一口烧穿底的铁锅。
这锅原本是城里人家的,薄底,配电磁炉用的,灾前煮个面炒个菜没问题。停电后天天架在砖头上烧柴火,火舌舔得太狠,底子先鼓后裂,现在一道细缝直通锅心。焊不了,只能用粗铁丝一圈圈勒紧,再垫点东西凑合。
于墨澜低头干活,铁丝勒进掌心,生疼,手背沾满铁锈,擦不掉。他指尖的茧子这些天磨得更厚,捏钳子拧铁丝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老手。
徐强蹲在对面递东西,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上新添了几道划痕——昨天他带人去几里外的废墟翻东西,扒拉铁片和木板时划的。
“这能行不?”他问。徐强声音哑得厉害,昨天喊人干活喊了一天,嗓子早劈了。
于墨澜晃了晃锅,没异响:“能撑一阵子。烧水没问题,别烧太旺的火就行。”
“够了。”徐强笑了一下,胡茬下的脸显得更瘦,“现在要的就是撑一阵。”
他抬头看天,云层薄了点,比前几天亮些,却不是晴天,只是没那么压人。风里居然带着点草木的清气。“这天……像是要变了。”
于墨澜没接话,把铁丝最后拧紧,剪断,多余的头折进去收好。他知道徐强在想什么,大家都在想——盼天晴,盼路通,盼那些失联的亲人还能喘气,盼外头的世界没彻底完蛋。可盼了四十九天,天还是灰的,路还是堵的。
操场中央,马师傅又把那台老收音机搬出来了。
他瘦得快脱相了,眼窝深陷,脸皮松松垮垮,整个人像挂在衣服里晃荡。抱着收音机时却格外精神,像抱着命根子。手摇把转得飞快,吱啦吱啦响,他半边脸贴在喇叭上,一动不动。这机器被他拆了修修了拆不知多少次,勉强能出声,成了整个刘庄棚区里,所有人的念想。
围的人比平时多。老住户和新来的都挤过来,坐的站的蹲的,围成松散一圈。有人抽自制烟卷,废纸裹碎烟叶,火星一明一灭;有人抱着饿得没劲哭的孩子,轻轻拍背;有人站着不吭声,眼神发直,像在等一场判决。
这些天,收音机偶尔抓到杂音似的播报,不是断成几截的只言片语,就是转眼没了的信号,没人敢全信,却又天天来守。
忽然,杂音里跳出清晰的人声。
不是那种一闪而逝的片段,也不是灾前听腻的官腔,而是带着压抑兴奋的男声,字字清楚——
“……这里是北方重建带临时广播站……重复,今天是2027年8月5日……”
“大气尘埃层厚度较上月下降百分之十二……部分区域已短时接收卫星信号……”
“预计明年春季,阳光恢复率可达四成以上……首批农业重建队已进驻华北平原,耐寒作物试种获得初步成功……”
“多个安全区恢复基础供电及农业生产……即日起,开通三条应急救援通道,接受受灾群众报备登记……坐标及路线已通过短波广播循环播放……”
“市民朋友们,请坚持下去……我们终将再次看见蓝天……”
声音完整播了一段,没被杂音掐断。接着是音乐,钢琴独奏《蓝天白云》,灾前商场超市常放的那首,音符干净利落,和这片泥地显得格格不入,像从另一个世界硬挤进来的。
周围一下子死寂。连风都像停了。
马师傅先反应过来,手摇把转得更快,像怕一松手信号就跑:“听见没?下降十二个点!还有救援通道!通了,三条!”他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顺着松垮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收音机壳上,晕开湿痕。
一个新来的女人蹲在地上,抱着孩子,没嚎哭,只一下一下抽气,肩膀抖得厉害。她把孩子搂紧,眼泪顺着脸上的泥痕流,在下巴汇成滴,落在孩子头发上:“娃……你还能看到蓝天……妈对不起你,这些天让你遭罪……咱们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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