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县城 (第2/2页)
门一开,一股相对干燥的凉气扑面而来。
那是还没被水彻底泡透的味道。
灯不亮,只能靠手电乱晃。
仓库里很乱,像是还没来得及清点就被放弃了。成箱的货物堆在一起,有的塌了,有的还整整齐齐地码着。
“这儿有!”小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他们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
先搬最值钱的——方便面、矿泉水、桶装花生油。
几人先喝了个水饱,然后一箱一箱往外拖。车就停在后门外,后备箱一打开,空间显得异常狭小。
第一箱方便面塞进去时,刚好被油桶卡住。
第二箱,得侧着放。
第三箱,后备箱盖已经有点合不上了。
“操。”老赵骂了一句,用力按了按盖子。
“拆后座。”老周当机立断。
后座本来就铺了塑料布,这会儿几下就被拆掉了一半。矿泉水一箱箱往里怼,所有的空隙都被迅速填满。
花生油最后放。那一箱5L装的油刚塞进去,车身明显往下一沉,轮胎边缘挤出了一圈黑泥。
可仓库里还有。
角落里还有两箱没拆封的红烧牛肉面。旁边是一排虽然泡过水但还在上层的饮料。更里面,隐约还能看见几大捆卫生纸。
“再拿。”于墨澜说。
老周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仓库,眉头皱成一团。
“装不下了。还得坐人。再装底盘就要贴地了。”
“能绑,绑车顶上。”于墨澜咬了咬牙。
这很冒险,重心太高容易翻车,而且太招摇。但那些东西就在那儿,不拿走就是暴殄天物。
老赵已经开始解绳子。塑料绳不够,用的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打包带。几个人合力把最后两箱方便面抬上车顶。
车顶铁皮发出“咣当”一声轻响,凹下去一块。
“轻点!”小吴低吼。
他们把箱子压低,用带子绕了三圈,又从车门里穿过去系死。于墨澜用力拽了一下,箱子纹丝不动。
“再来几箱水?”老赵问,眼神里全是贪婪。
于墨澜看了一眼已经快被压扁的后轮胎。
“不行了。再加肯定断轴。”
没人反驳,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那堆剩下的物资上停留了几秒。那是命啊。
“走。”老周转身,“现在。”
就在装车准备走的时候,老赵忽然竖起了一根手指。
“嘘。”
外头有脚步声。
拖沓、湿重,“啪嗒、啪嗒”,一下下踩在水里。
于墨澜立刻关掉手电。
黑暗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四个人贴着冰冷的墙壁站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停在了超市后门口。
借着一点微弱的天光,能看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那人低着头,鼻子剧烈地抽动着,在分辨空气里残留的人味。
它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它似乎没闻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拖着那双沉重的脚,一步步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老周才低声下令:“走。”
车启动的时候,底盘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于墨澜把油门踩得很轻,生怕车顶的箱子发出多余的声响。后视镜里,那座黑漆漆的超市被一点点甩在后面。
他没再回头看。
第三站是药店。
县城中心的连锁药房卷帘门拉下一半,弯腰就能钻。里面像被龙卷风扫过,柜台全翻了,药瓶滚了一地,大部分被踩碎了。
于墨澜只挑那种还是整盒的拿。消炎药、止疼片、感冒药。这些不占地方,却是硬通货。
出来时,天已经接近中午。
回程比来时更难。那辆超载的大众像一头笨重的老牛在泥潭里挣扎。
两次陷车。
第二次推车的时候,老赵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一块埋在泥里的石头上。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裤腿。
没人说话,没时间认真包扎。他们撕下袖子简单绑住,继续推。
快到刘庄时,雨又落下来了,是中雨。
雨点砸在车顶的纸箱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纸箱快被浇烂了,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方便面袋子。车灯扫过路边的田野,几个感染者的影子在雨幕里晃动,比来时多了不少。
进铁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门一开,操场那边立刻有了动静。王婶第一个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拉回来多少?”
老周跳下车,拍了拍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屁股,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够吃半个月。”
没人欢呼,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低低地喘了一口长气。一直勒在脖子上的绳子,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
老连过来清点,记账。
四个人领了赏——每人一桶油、一箱方便面。
于墨澜把那箱方便面背在身上,重量压回肩膀,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回到棚子,林芷溪和小雨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小雨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把脸埋在他那条全是泥点的裤子上:“爸爸!”
于墨澜蹲下身,用那只满是油污和黑泥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
林芷溪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晚上,粥明显稠了,还加了新油。那股久违的香味在棚子里盘旋不去。
于墨澜大口喝着粥,听见隔壁棚子里老赵在哼哼膝盖的伤,听见马师傅的破收音机又在“滋啦滋啦”作响,听见雨点敲打着塑料布。
县城没那么可怕。
但下次要去,肯定得去更远的地方。
他的嘴里还留着腊肉和方便面调料包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味道,够他们再撑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