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荒野 (第2/2页)
是个种地的老头。身上穿着那种老式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但衣服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发硬。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两条小腿上面爬满了铜钱大小的黑斑。
他背对着路,手里好像还在抓着什么东西,机械地往那个方向送。
动作极其怪异。
一顿,一卡。
就像是老式挂钟的摆锤生了锈,每动一下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老头停下了动作。
他慢慢地转过身。脖子转动的角度很大,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脸了。
他在看他们。
或者说,他在感知他们?
于墨澜感觉头皮发麻,麻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他一把将林芷溪和小雨拽到路边的灌木丛后,三人蹲进齐腰深的烂草里。
草叶湿冷,边缘锋利,割在脸上生疼。
老头动了。
他迈出一步。腿抬得很高,像是关节僵死无法弯曲,然后重重地砸进泥里。
“扑哧。”
黑泥飞溅。
他又迈了一步。
于墨澜抽出斧头双手握住。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林芷溪死死捂着小雨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背包带。
距离大概三十米。
如果他冲过来,于墨澜打算主动冲上去解决掉他。
时间被无限拉长。
雨还在下,落在脸上,凉得像冰。
老头走了五六步,“啪唧”滑倒在地上。
他有些茫然地歪着头,灰白的眼珠在眼眶里乱转。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失去了目标,慢慢爬起来,拖着那双沉重的腿,朝着反方向的一片乱坟岗挪去。
直到那个灰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雾里,于墨澜才感觉肺部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于墨澜稍稍放了点心,这种活死人比电影里的丧尸弱太多,数量也少,并不是那种全球突变的情节。
他们在一路看到的人形,除了零星的活人,更多的是千奇百怪的尸体,但那种恐惧还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
“走。”他低声说。
他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浆。
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国道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公交站亭。顶棚是玻璃钢的,虽然脏,但没破。水泥地面比路面高出一截,相对干燥。
“今晚就在这儿。”于墨澜说。
他先把背包卸下来,感觉肩膀像卸下了一座山,酸痛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三个人挤在唯一的长椅上。
晚饭是一罐午餐肉。铁罐头打开,“嗤”的一声轻响。肉是冷的,凝着白色的油脂,闻起来有一股腥味。
于墨澜用瑞士军刀挖了一块,递给小雨。
小雨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尽量不让碎渣掉下来。
林芷溪吃得很少,她把大部分肉都留给了丈夫和孩子。她一直看着亭子外面的雨,眼神有些发直。
“墨澜。”她突然开口。
“嗯?”
“咱们还得走多久?”
于墨澜吞下嘴里的肉块,那股油腻感糊在嗓子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旷野。
“走到……”他说,“走到能待下去的地方。”
他从兜里摸出那板仅剩的巧克力,掰开锡纸。巧克力是捡的,已经化过又凝固,表面泛着白霜,那是可可脂析出的痕迹。
他掰成三块。
“吃吧。”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是一种极其奢侈的慰藉。它短暂地压过了嘴里的土腥味,压过了身上的霉味,也压过了心里那股绝望。
夜幕降临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国道,吞没了田野,也吞没了这三个渺小的身影。
只有雨声,还在天地间回荡。
笃笃。笃笃。
像是有人在敲打着这具名为世界的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