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琐碎 (第2/2页)
卢悚面色发白,但也只能点头。
郗超和高柔也都颔首,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这就是刘阿乘此番开会强调的重要议程——可能的麻烦了。
「除此之外,还是要留有余地。」郗超想了一下,也随之补充。「譬如姑父做发起人,他必然要去周边郡县请琅琊王氏亲眷,而琅琊王氏枝繁叶茂,其中说不得会有人过来。」
「不止如此。」高柔正色道。「按照我的经验,有些人会不请自来————譬如这里面有人在家中收到邀请,正好来之前又有友人拜访,那便会携友齐至,更不要说还有同僚、幕属、亲眷之类。」
「那就要按照五六十人的规制做准备。」刘阿乘下了定论。
而卢悚脸色愈发发白,俨然是又紧张了:「人越多,越容易出岔子,闹刁难。」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刘阿乘倒是一如既往的总往好处想。「咱们往好处想————人越多,联名信的份量越重,越能显得此事之功大;人越多,你阿悚兄在江左的地位就越稳固,此事一成,谁都无法动摇你,杜明师都不行;人越多,越分门别类,如我和复生这种人名列其中,就越是从容————水混了好摸鱼嘛。」
卢悚脸色微微缓和,高柔与吴复生也来点头。
「阿悚兄放心。」郗超瞥着这几人,也随之来笑。「我说话算话。看你自家心意,若你有意仕途,我将来必与你有个推荐;可是你也看到了,江左这里,若你是个道人或僧人,也就是明摆着不与他们争官位,便能轻松直上,被王谢与我郗家视为上宾、挚友,钱财、名望如水而来————可这些,一旦你要走仕途,也就没了。故此,你若是不想再走仕途,只安稳於此,我也无话可说。」
卢悚欲言又止,只能苦笑:「先把此事做成吧!否则谈什麽往後?」
「那咱们就挨个分析一下,这些人里面,每个人性情如何,有什麽忌讳,有没有可能惹出麻烦,若惹出麻烦,会是什麽麻烦,又该怎麽应对?包括他们才情如何,到时候作诗的时候怎麽排序,才能让场面不冷落————还有,谁跟谁有恩,谁与谁有怨————」刘阿乘说到一半,抬起头来,看到郗嘉宾在内个个目瞪口呆,晓得自己这是有点超前了,却又无奈。「这不是防范於未然吗?既要做事,总要认真细致,这样的话,便是真出了岔子,咱们也能坦荡来说,这是天意,而不是懊丧咱们没有尽力。」
郗超率先点头,高柔等人也都无话可说,只随他一起做分析。
就这样,几人既然见到了前溪乐部,又做了这麽多准备,自然没道理拖延,乃是不等二月,当月便立即发动。
就是按照郗超安排的那样,他瞅着自家亲爹在跟卢悚讨论道家典籍,直接跟刘阿乘一起过去发问,到底要不要做禊事,如果做的话,上巳节是三月初三,距离现在其实就一个整月,最起码要准备请参会之人了。
郗临海想起此事,立即又来请教卢悚北方公禊、私禊的事情,若是公禊可有福报?若是私禊又当如何?
卢悚按照之前几人商议,也不多说,只强调了公禊的福报於修行有益,私禊於个人身体强健,开阔心胸有益,却没有大包大揽。
郗惜原本就心动,此时儿子一催,旁边的北方道家名门这麽一解释,立即就想做一场公禊————只是他现在跟卢悚如胶似漆的,偏偏卢上师隔三岔五才来一次,也不愿意就此离开,便例行让长子去跟自家姊夫王羲之做商议。
而眼见事情顺利,刘阿乘就没有跟对方一起去山阴,而是先往仇亭去忙碌,让郗嘉宾一个人与王羲之交涉。
之所以如此,一个是郗超性情摆在那里,你得信任他;另一个则是郗嘉宾要趁机推荐刘阿乘与卢悚,当事人不好在跟前。
来到山阴城内镜湖畔的王宅,王羲之正在家里待客,本就跃跃欲试的他听说自家大舅子已经决心要搞禊事,自然乐意,但就如郗、刘二人想的那样,这位王江州是公禊、私禊都想搞,实在不行,他要搞私禊,这样一来,就跟郗惜搞公禊求福报的思路劈叉了。
於是,希超趁机推荐了刘阿乘与卢悚,说卢悚精通北方道家仪典,又是杜明师所看重的道人,可以托付典礼;而刘阿乘做事妥当,还跟卢悚熟悉,可以托付庶务————让这两个人设置一个公私相宜的大禊事,上午公典,下午流筋曲水作诗,岂不快活?
而姑父大人你,只需要负责定个名单去邀请人,到时候以首领身份饮酒、听乐、作诗、写信、签名就行。
王羲之闻之大动!
当场便要拍案定下此事。
不过,也就是这时,那位路过蹭饭的客人————或者说刚刚从祖宅回到常居地会稽的路人,也就是谢安了,直接挥舞着绦色尘尾在榻上开口了:「这个刘阿乘,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刘阿乘?」
「回东山先生。」郗超侧身微微一拱手。「正是东山先生荐给我阿爷的那位彭城刘氏刘乘。」
谢安点点头:「你们所说的事情,我也觉得挺好,建康那里确实人心不安,只是刘阿乘才多大,这种大事,牵扯那麽多,匆匆托付给他,他能处置妥当吗?
会不会出乱子?」
郗超愣了一下:「东山先生亲荐之人,竟然也不晓得吗?」
「晓得什麽?」谢安不明所以。
「既然谢东山也不晓得此人,那我直言相告。」郗超依旧侧着身子,在王羲之家中堂上昂然来顾。「若说文学典故、书法词句,此人未必如何,但若论做事两个字,此人必能济。」
谢安愈发茫然:「他————」
「他这个人虽然才来到我家两月,与我相处不长,可我却也看的清楚,这个人做起事情来,对身边可用之人的才能、长处、身份、钱帛,都能用到尽处,还让你觉得心甘情愿;具体到事情的安排,哪怕是屐履之间的空隙,都能安排的妥妥当当。」说着,郗超还伸手指向了谢安榻前乱七八糟的木屐与草屦,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趁机嘲讽谁。「这种人,你别说让他安排一个仪典的庶务了,便是将北伐的军国大事托付给他,他也一定能辅佐妥当。」
话到这里,郗超终於转过身来,盯住谢安:「谢公,你竟然没有发觉他的才能吗?若是这般,当初是怎麽想着让他来我家做门客的?而若是发觉了,为什麽不收为己用,托付谢氏前程呢?」
谢安无语至极,心中暗骂————我就是因为知道那人跟你一样都是这个鬼样子,才让他来做你家门客的好不好?!
至於才能,我又没朝夕相处过,我怎麽知道?!
而且,你这都这般欣赏了,不谢谢我,反而要为他打抱不平吗?
「这不怪我,江州不知道,这人只是因缘际会才认识的————」一念至此,谢安虽然晓得没必要跟这麽一个孩子置气,但心里那个不爽利劲上来,还是忍不住,只扭头去看发愣的王羲之,将刘阿乘恰好在花山帮助自家子侄除虎的事情说了一遍。「我只是想偿还那份人情,并未与此人长相处,而按照我侄女道韫所言,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失之琐碎吝啬,甚至到了贪的地步,连脏了的布都想着要趁机拿回去。」
王羲之点点头,却又摇头:「北流之人,家门又衰落,琐碎吝啬也是寻常,若能做事,让他取些钱帛也无妨,何必计较?」
虽然王江州是厚道人,但不过三言两语还是被谢安认定了刘阿乘招揽此事是为了赚钱了。
这当然是一语中的,莫名隔空精准。
而若是刘阿乘本人在这里,说不得就跟当初见谢道韫时一样,笑一笑,还觉得自己赚便宜了。
然而,郗超是什麽性格,如何能让谢安这般轻易欺压上来,此行刘阿乘都没跟过来好不好,怎麽能让那厮吃这个亏,到时候怎麽交代?於是其人面不改色,缓缓来言:「姑父大人,这道蕴莫非是与叔平约了婚姻的那位谢氏女郎?」
王羲之点了下头:「正是。」
「那可惜了。」郗超依旧面色不改。「这位将来嫁过来以後,怕是要闷闷不乐的。」
「为什麽?」王羲之看着下方坐着的儿子大为不解,坐在那里的王凝之更是措手不及。
「刘阿乘这个人,我亲身所见,这些天经手的财帛确实很多,但是他左手接过钱帛,右手就会给到身边那些穷困之人,自己身上始终是我送他的那套衣服、
布履,出行也只是我送他的那匹小马,就连年节时他去拜访世交,我给了他一船礼物,也没见他往自己腰中多留一丈巾,房间里除了笔墨和书籍,并无他物。」郗超认真来言。「这种人,因为身後投奔的同宗流民得不到冬日救济,索求一些脏污布匹来救人命,都要被那位女郎评价为吝啬琐碎————那请问像姑父家中跟我这种住得近的亲戚家中这麽多寻常俗人,将来会不会被人家瞧不起呢,觉得下嫁至此,远不如娘家清丽高洁呢?到时候会不会春日感时伤怀,回到谢家懊丧哭泣,嫌谢东山误她终生呢?」
王羲之欲言又止,只能摆手:「嘉宾莫要乱说,闺阁女郎哪里是你能评价的?」
然後却又本能去看谢安————你倒说句话呀!
敦料,旁边谢安脸都白了,却意外的全程没有驳斥,因为这位谢东山听到一半就意识到,按照自家侄女的脾气,好像真会看不起王羲之家里这群废物好不好?而且自己好像也看不起郗惜的,还当着侄女面加深了这个印象。
所以,这竟然是大实话吗?!
一念至此,谢安只觉得这郗超更讨厌了,怎麽就不能学学你爹跟你姑父呢?
非得那麽聪明尖刻的!
我是净说实话的分割线初,太祖高皇帝至会稽,年少不为人知,唯郗嘉宾与之善,常美言於王谢之前。一日,见谢东山於王右军家中,复言之,恰见榻前鞋履狼藉,遂曰:「刘阿乘必济事也。吾与之共出入,见其使才皆尽,虽履屐之间,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将来必能立勋。」
谢东山不喜指点,遂忆家中事,曰:「当日家中花山遇虎,为诸刘救,余子皆高漠,唯阿乘索要帷帐,可见其人甚有才,惜之琐碎吝啬,犹胜陶士行。」
超大怒,对曰:「此琐碎者,即陶士行与先祖父平苏峻之力也,未闻谢氏清丽何在?」
——《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PS:感谢阿备和上帝圣徒的上萌,祝两位和其余读者愚人节大吉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