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秋风 (第2/2页)
“不止是河北汉人不从他们,只怕朝廷也不好认他们……说不得还会认鲜卑人。”刘吉利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脸色极差。“因为朝廷素来死板,冉闵、李农虽是汉人,却是石赵所流;而慕容氏虽是鲜卑人,反而一直对朝廷恭顺,号称忠臣。”
“不错。”卢嘏也点头认可。“朝廷必然认鲜卑人,而且你们不晓得,慕容氏虽是鲜卑人,可上层早已经汉化,诸慕容多习儒学,北方世族之前避祸辽东的数不胜数,都被礼遇,故此,便是于河北汉家儿来说,恐怕也要偏慕容氏一些……”
“如此说来,慕容氏若成了气候,又是汉化,又是忠臣,能不能使北方太平?”上首的徐上师忽然插嘴。
卢氏几人面面相觑,都不好回复。
“不会。”还是刘阿乘脱口而对,言之凿凿。“慕容氏之前弱小,看起来是汉化的,可一旦让他们掌握河北,自然会生出野心,与大晋对抗。非只如此,既要与大晋对抗,又要维系慕容氏本身在河北基业,那他们不知不觉便会再走羯胡那套以小临大的路子……到时候,不敢说比羯胡更残暴,但内里必然是相似的……而这,恰恰是北方生乱的根由!
“要小子我说,想要北方太平,要么坐等诸胡如慕容替石这般一次次凌乱,然后自家意识到不汉化不行,继而终有一日拼上性命彻底汉化,要么要有汉人豪杰从头到尾维系大义,以汉压胡,重启汉家基业……否则,就只能等王师北上了!”
堂中沉默了下来,这一次,原本一直附和认可的卢氏子弟都不吭声,刘吉利和刘虎子也只是看着这位同宗少年,有些茫然。
说白了,之前这些人看起来很认可刘阿乘的理论,但其实也都有误会,比如这些人理解中的北方汉人恐怕就是跟北方汉人世族是画等号的,而跟刘阿乘的北方汉人不是一个意思……等到了眼下,干脆就是不明觉厉了。
即便是从北方逃回来、见识过真正动乱脉络的正经士族子弟,也不可能去思考什么动乱根由,最多到石赵要完了,慕容氏要起来了,如何会去想慕容氏之后的事情?
“阿乘小弟虽然年幼,却见识非凡。”停了半晌,卢嘏勉力装作肃然之态,其实就是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偏偏又好像听着有点道理,不好驳斥的意思。“河北正是这个局势……君不见,大都督此番北伐,先遣之众便是去接应青州汉民的,结果却被李农所败……这便是李农习惯了为虎作伥,不能察觉大势更改的缘故。”
“可不是嘛,刚刚杀了这么多准备南逃的汉人,再喊起来攘胡兴汉,哪个北方汉人会信他们?”卢悚也冷笑起来,同样没有提及慕容氏之后的话题。“莫说鲜卑人,怕还不如氐人跟羌人呢。”
“这倒未必。”卢嘏摆手道。“氐人和羌人其实也在攻击南逃汉儿……道理上都一样,其实就是觉得人口逃亡南方会让他们没了兵源、财源,只是单纯吞没人口自强罢了。但人家氐人、羌人到底是胡人,将来是不用打起汉家旗帜的,此时做了就做了,而且人家明显要回关中。李农、冉闵那些人呢?今日这般做了,将来怎么竖起汉家旗帜?便是想投效朝廷,朝廷也不信的。可正如阿乘小兄弟说的那样,不投靠朝廷,不竖起胡汉之别来,他们凭什么对抗羯人,再去打赢鲜卑人?”
“总而言之,这什么冉闵、李农,果然是必败了……”座上徐上师似乎也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这个出身,本就没有胜算。”卢悚愈发恨恨道。“只是可惜了北方汉人,又要为他们牵累,偏偏还挟持着不松手!”
卢嘏闻言,表情一僵,似乎又要哭出来。
而徐上师见状,赶紧转移话题:“不意阿乘小兄弟这般年纪也有这般见识。”
这就是传说中一讲天下大势,就有名将、名士刮目相看,然后翻身便拜吗?
刘乘稍微振奋,却不敢相信真会有名将来投的,他回忆这些上辈子论坛上似是而非的话,本质上只希望能装腔作势成功,哄主人家开心了,能卖点管制兵器,最好打个折扣的。
故此,其人几乎是毫不迟疑,立即在座中拱手:“都是空谈,不值一提,眼下连冬日都不知道如何过,所以才着急在重阳前猎虎……听说徐上师这里有强弓长枪,不晓得能不能襄助一二?”
“好说,好说。”徐上师摇头笑道。“那些高门士人在会稽一番谈玄,只要谈的精妙,就有人送大官做,咱们一群落魄之人,只能谈些时局……小兄弟谈的这般精妙,玄之又玄的,我难道还不能送几件猎虎的器械吗?”
说着,其人朝门外摆手示意:“有什么器械都拿过让他们挑选,不用这般小家子气……天师教我们‘承者为前,负者为后’,今日助力他人,将来必有回报的。”
外面的人“唯”了一声,便转身去了。
刘阿乘听得此言,不由疑惑,只去想这种因果报应的道家思想是从已经开始大举兴盛的佛门传来的,还是之前汉代天人感应的思想成果?
但来不及深想,须臾片刻,就有七八个头裹着绛色头巾的大汉扛着一些油布包裹的器械进来了,按照徐上师的指点往地上一摊,立即吸引住了刘虎子等人的注意力。
刘乘也瞬间惊了,因为除了长枪和硬弓之外,他竟然亲眼见到了四五套弩——有的弩明显是更换了弩身,有的干脆上面还有血渍之类的污痕,待其人亲身上前查看,却见到最核心的弩机反而材质、大小完全一致,并且在望山侧面都有打磨痕迹,这明显是正经军中换出来的,然后擦掉了官库或者官匠的铭文。
再一找,果然还有整齐划一的铁矢,都涂了桐油,装在牛皮袋子里。
平心而论,这几套弩在刘乘眼里不啻于真金白银,甚至更胜一筹……作为一名身量未足的穿越者,也经历了一场流亡,虽说每日乐呵呵的,但怎么可能不知道武力的必要性?
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正是什么都缺的他最缺的一项能力与保障?
弓还没学,马坐在刘虎子身后都颠的屁股疼,长枪闭着眼睛都能想到挥舞不动,那还有什么比这一套军弩来的让人振奋?
实际上,非只是刘乘,此时刘虎子摸着一张硬弓,刘吉利抓着一把长枪,也都爱不释手。
徐上师在上位看了一会,忽然眯着眼睛来问:“那位……阿虎兄弟,这弓你拉得开吗?”
刘虎子闻言诧异,毫不示弱,就在堂上褪掉衣衫,露出红通通的臂膀来,然后自有几名大汉上前协助上了弓弦,随即,刘虎子在堂上众人复杂目光中奋力挽起那弓,竟然开的如满月一般。
刘阿乘当先鼓掌。
徐上师也鼓掌而笑:“好膂力,真是英锐之士,彭城刘氏的三位都是劲卒!这样好了,三位所持器械,我都送给各位了,剩下的也别买了,大家都是邻居,日后需要相互照应,长枪、硬弓各自再与你们十件,弩再与你们三套……猎虎足够了……用完了,若还剩下就将来还给我便是。”
刘虎子大喜,几名卢氏子弟也都笑出声来。
刘吉利本能去看刘乘,却见后者面色如常,旋即凛然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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