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春山如笑 (第2/2页)
顾清远想了想,道:“信得过信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撑着新法。”
苏若兰点头,没有再问。
二月廿五,杭州城里出了件事。
市易布庄的平价布,卖光了。
不是卖完了库存,是杭州城里买布的人太多,把布庄的货买空了。周邠来报时,满脸的不可思议。
“使相,杭州城里的百姓,如今都认准了市易布庄的布。说那里的布便宜,又不会缺斤短两,比外面商号靠谱。附近州县的人也赶来买,连着三天,把库存买光了。”
顾清远问:“库存还有多少?”
“没了。一粒布都没了。”
顾清远沉吟片刻,道:“去苏州调货。苏州织户多,让他们连夜赶工,有多少要多少。”
周邠领命去了。
苏若兰在一旁听着,笑道:“清远,你当初盘下永昌布庄的时候,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顾清远摇头。
“没有。”他说,“那时候只想着不能让大户把市易法架空。没想到,百姓这么认。”
苏若兰看着他,眼中有光。
三月初一,第一批苏州的布运到杭州。
码头上挤满了人,都是来买布的百姓。顾清远亲自去码头接货,被那些人认出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顾使相!是顾使相!”
“使相,市易布庄还开不开了?”
“使相,我娘让我替她谢谢您,说这辈子的布,都没买过这么便宜的!”
顾清远被围在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
周邠带着人挤进来,好不容易把他救出来。
回到衙门,顾清远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苏若兰端了茶来,见他这副模样,笑道:“怎么了?让人夸傻了?”
顾清远摇头。
“不是。”他说,“我是忽然想起王相公。他当年推行新法,被人骂了七年。要是他能看到今天这一幕……”
他没有说下去。
苏若兰轻轻握住他的手。
三月初五,阿九的生辰。
顾清远和苏若兰在院里给他过了第一个正式的生日。顾云袖送了一套新衣裳,楚明送了一方自己刻的印章,济生送了一个自己编的蝈蝈笼子。
阿九穿上新衣裳,抱着蝈蝈笼子,笑得合不拢嘴。
“阿爹,我也有生辰了!”
顾清远蹲下,与他平视。
“每个人都有生辰。从今往后,每年这一天,咱们都给你过。”
阿九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阿爹,我爹娘……他们以前也给我过生辰吗?”
顾清远沉默片刻,道:“他们一定想给你过。可那时候太苦了,过不起。”
阿九低头,没有说话。
顾清远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阿九,你爹娘不在了,可他们一定想让你好好活着。往后每年的生辰,你都替他们多吃一块糕,多笑一声,他们就高兴了。”
阿九伏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三月初十,顾清远收到种谔的信。
信中说,辽人自真定府败退后,耶律乙辛被辽主斥责,夺了兵权,幽禁在府中。边境暂安,但种谔不敢松懈,仍在加紧操练兵马。
信的末尾,种谔写道:
“顾使相,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杜衍那个盐库亏空的事,朝廷有人知道了。不是使相报的,是户部清查账目时发现的。如今杜衍已被停职待参,潞州那边怕是凶多吉少。”
顾清远心中一沉。
杜衍。
那个在潞州五年,拿盐换粮补边军的知州。
那个临走前红着眼眶说“使相保重”的老人。
他研墨铺纸,给韩锐写信:
“韩指挥使鉴:
潞州知州杜衍,盐库亏空一事,顾某知悉详情。杜衍以盐换粮,补的是边军被克扣的粮饷,未入私囊。此人虽违法,情有可原。望朝廷查清实情,从轻发落。
顾清远顿首。
熙宁八年三月初十。”
信发出后,他立在窗前,久久不动。
苏若兰走进来,轻声道:“杜衍的事,有转机吗?”
顾清远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只能尽力。”
三月十五,杭州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顾清远立在廊下,看雨丝飘洒,听雨声淅沥。
阿九跑过来,拉他的手。
“阿爹,雨里能不能玩?”
顾清远低头看他,见他眼中满是期待。
“能。”他说,“走,阿爹陪你。”
他牵着阿九,走进雨里。
阿九在雨中跑来跑去,踩着水洼,溅起一朵朵水花。顾清远立在雨中,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嘴角浮起笑意。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他身边。
“你也是,跟个孩子似的。”
顾清远笑:“难得下雨,让他高兴高兴。”
苏若兰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替他遮住雨。
两人并肩立在雨中,看阿九奔跑,看梅树淋雨,看太湖的烟波被雨雾笼罩。
“清远,”苏若兰忽然道,“你说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顾清远想了想,道:“能过多久,就过多久。”
他转头看她,雨丝落在她鬓边,像是缀了无数细碎的珍珠。
“若兰,”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若兰一怔,眼眶微红。
“说什么辛苦。我乐意。”
顾清远握住她的手。
雨还在下,落在油纸伞上,沙沙沙沙,像一首古老的歌。
三月二十,汴京的消息到了。
杜衍的案子,有了结果。
朝廷查明,杜衍以盐换粮,确实未入私囊,且所换之粮全数补给边军。神宗念其情有可原,从轻发落——革职,永不叙用,不流不徙,允其返乡养老。
顾清远捧着圣旨抄本,长长舒了口气。
苏若兰在一旁,轻声道:“能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顾清远点头。
他知道。
杜衍这个“革职永不叙用”,是神宗在保护他。让他离开官场,远离是非,平平安安过完下半辈子。
有时候,离开,也是一种成全。
三月廿五,顾清远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潞州来的,寄信人是杜衍。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顾使相钧鉴:
下官已平安返乡,老妻煮酒,稚孙绕膝,此生无憾矣。使相恩德,没齿难忘。惟愿使相在江南,岁岁平安,年年如意。
杜衍顿首。
熙宁八年三月十八。”
顾清远看完信,轻轻折起,放进匣中。
窗外,春山如笑,太湖如镜。
三月底的杭州,正是最好的时节。
(第六十八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八年二月至三月,吕惠卿私访杭州,求顾清远回朝被拒;杭州市易布庄平价布卖空,百姓拥戴;阿九过第一个正式生辰;杜衍案了结,从轻发落。
历史细节:熙宁八年春吕惠卿以参知政事身份独撑新法;宋代官员“革职永不叙用”的处置方式;杭州春季气候与物候;太湖周边生活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