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荷香时节 (第2/2页)
顾清远听完,久久不语。
三分息。
青苗法定例是二分,那三分息从哪来的?
“于潜县令郑某怎么说?”
“他说王某借贷时是自愿的,利息也是按规矩算的。”周邠道,“至于那三分息,他说是里正私自加的,他不知道。”
顾清远冷笑。
不知道?
一个里正,敢私自加一分的息,敢带人去牵牛搬粮,敢逼得人上吊?若没有县令的默许,他哪来的胆子?
“备马。”顾清远道,“去于潜。”
七月初二,于潜县石堰村。
顾清远立在村口那株老槐树下。树上还挂着半截断绳,风吹过,晃晃悠悠。
死者王某的妻子跪在树下,哭得死去活来。旁边围着一群村民,个个面有戚容,却不敢上前。
顾清远走过去,蹲下,轻声道:“大嫂,节哀。”
那妇人抬头看他,眼中全是泪。
“大人,民妇的丈夫……是冤枉的啊……”
顾清远把她扶起来,让随行的人带去休息。然后转身,对围观的村民道:“谁是里正?”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细布短褐的男人被推出来,脸色发白,强作镇定。
“小……小人便是。”
顾清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却像两把刀,扎得里正直冒冷汗。
“王某的青苗钱,是你经手的?”
“是……是……”
“借了多少?”
“八……八贯。”
“还多少?”
里正支支吾吾:“按规矩,本息……本息该还九贯六百文……”
“那为何王某要还十贯四百文?”
里正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多出来的八百文,是小人……小人私自加的……”
“谁让你加的?”
“没……没人让。是小人……小人贪心……”
顾清远看着他,心中雪亮。
一个里正,敢私自加一分的息,背后若无人撑腰,绝不敢如此。
可他没有证据。
里正咬死了是自己贪心,县令推说不知情,这案子,就只能办到里正为止。
“来人。”顾清远道,“拿下此獠,押送杭州府,按律严办。”
里正被拖走,哀嚎声渐渐远去。
顾清远立在老槐树下,望着那半截断绳,久久不动。
周邠轻声道:“使相,人已拿了,回去吧。”
顾清远摇头。
“不。”他说,“等人下葬。”
七月初三,王某下葬。
顾清远亲自主持了葬礼,给死者上了香,又拿出十贯钱,交给那妇人。
“大嫂,这是朝廷的抚恤。你好生养着孩子,有什么难处,去杭州府找我。”
妇人捧着钱,又要跪。顾清远拦住她,转身离去。
走出村口,他忽然停步,回头望去。
那株老槐树还在,树下的新坟刚堆起。村民们立在远处,望着他,目光中有敬畏,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
顾清远知道那是什么。
是希望。
他们开始相信,这世道,还有人替他们做主。
回程路上,周邠忍不住问:“使相,里正背后肯定是那郑县令。就这么放过他?”
顾清远望着车窗外飞掠的稻田,缓缓道:“不急。”
“可是——”
“里正被抓,郑县令必会收敛。过些时日,他会以为自己安全了,会再伸手。”顾清远道,“到那时,人赃并获,他跑不掉。”
周邠恍然。
七月初十,顾云袖的医馆又添新丁。
那个叫长生的孩子,被那妇人抱来复诊。孩子胖了一圈,小脸红扑扑的,见人就笑,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白牙。
顾云袖抱着他逗了一会儿,爱不释手。
“云袖姐,喜欢孩子?”楚明在一旁问。
顾云袖瞥他一眼:“怎么,你想说什么?”
楚明脸一红,低下头去。
顾云袖看他那窘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把孩子还给那妇人,送走母子俩,回来见楚明还立在原地,脸上的红晕没褪干净。
“喂,”她道,“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楚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云袖盯着他,目光似笑非笑。
楚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索性豁出去了。
“云袖姐,我……”
“你什么?”
“我想……”他鼓足勇气,“我想和你……”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脚步声。顾清远走进来,见两人这情形,微微一怔。
“我来的不是时候?”
顾云袖脸一红,转身走了。
楚明立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清远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楚公子,有话慢慢说。不急。”
楚明苦笑。
晚间,顾清远把这事告诉了苏若兰。
苏若兰听罢,笑道:“楚明那孩子,总算开窍了。”
“开窍是开窍了,可云袖那脾气,还不知道接不接茬。”
苏若兰想了想,道:“接。怎么不接?你没见她这些日子,往医馆跑得勤,嘴上说是照看长生,眼睛却往楚明身上瞟。”
顾清远失笑:“你看得倒细。”
“那是。”苏若兰道,“我是她嫂子。”
夫妻俩相视而笑。
窗外,夏夜的蛙鸣阵阵,荷香随风飘进窗来。
七月十五,中元节。
杭州城家家户户烧纸钱祭祖,运河里漂满河灯,星星点点,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顾清远在院中摆下香案,遥祭祖父顾清之、父亲顾存。苏若兰陪在他身边,默默烧着纸钱。
纸灰飞起,随风飘散。
顾清远望着那些灰烬,忽然道:“若兰,你说祖父当年,知不知道林远的下落?”
苏若兰想了想,道:“多半知道。可他没说。”
“为何?”
“许是觉得说了也没用。”苏若兰道,“林远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晚了。不如让他安安静静地活,别再去打扰。”
顾清远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他又想起无垢临终前那句话:“顾使相,贫道等你很久了。”
那老人等了四十二年,等来一个结局。
而他顾清远,还要等多久?
他望向湖面。河灯漂远了,渐渐融入夜色,分不清哪些是灯,哪些是星。
七月二十,顾清远收到韩锐第三封信。
信中说,耶律乙辛虽败未灭,退回幽州后,仍在招兵买马,蠢蠢欲动。辽主耶律洪基耽于酒色,不理朝政,大权尽归乙辛。边境细作报称,辽人正在打造攻城器械,目标可能是雄州或霸州。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北疆将乱。一旦辽人南下,朝廷必调江南钱粮支援河北。届时使相身上的担子,只会更重。望善自珍重。”
顾清远放下信,望向北方。
那里有雄州,有真定府,有梁从政战死的地方,有无数大宋将士埋骨的地方。
那里还有耶律乙辛,那条老狗,还在觊觎大宋的江山。
他研墨铺纸,给种谔写信:
“种将军钧鉴:
辽人打造攻城器械,目标必是雄、霸二州。雄州城坚,霸州城薄,辽人若攻,必先取霸州。将军当以重兵守霸州,同时于雄州设伏,待其分兵,一举破之。
顾某在江南,自当督运钱粮,确保军需无缺。将军只管前方打仗,后方有我。
顾清远顿首。
熙宁七年七月二十。”
信发出后,他立在窗前,久久不动。
苏若兰走进来,将一盏莲子汤放在他手边。
“又在想北边的事?”
顾清远点头。
苏若兰轻叹一声,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清远,你担得太多了。”
顾清远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夏夜的风吹过荷塘,送来阵阵清香。
七月廿五,顾云袖医馆出了件事。
那个叫长生的孩子,被他娘抱着又来复诊。顾云袖照例给他量了体温,听了心肺,一切都好。
妇人忽然跪下来,又磕头。
顾云袖拉她:“大嫂,你这是做什么?”
妇人泪流满面:“顾大夫,民妇……民妇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妇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捧着递上来。
顾云袖接过一看,是一份典身契。上面写着,妇人愿将自身典与济生堂为婢,三年为期,以偿药费。
顾云袖看完,脸色变了。
她把契纸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大嫂,我开的医馆,不是当铺。药费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把孩子养大,就是报答我了。”
妇人愣住,泪水流得更凶。
楚明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待妇人走后,他对顾云袖道:“云袖姐,我……”
顾云袖看他:“你又想说什么?”
楚明深吸一口气,道:“我想和你一起,把这家医馆办好。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们一起扛。”
顾云袖怔住了。
她看着楚明,看了很久。
楚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刚要开口,顾云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六月的荷花,在阳光下静静绽放。
“好。”她说。
八月初一,顾清远在院中摆酒。
今日是苏若兰的生辰。没有大操大办,只有一家人围坐,几样小菜,一壶桂花酒。
顾云袖送了一套自己绣的帕子,四时花卉,针脚细密。楚明送了一方砚台,说是终南山的老坑石,研墨细润。苏若兰一一收了,笑得眉眼弯弯。
顾清远送的是一幅画。
那是他自己画的——太湖边的院子,两株梅树,一弯流水,天边一轮明月。画上题了两行字:
“若兰清赏。愿年年此日,共看月圆。”
苏若兰捧着画,眼眶微红。
“你什么时候画的?”
“趁你不在的时候。”顾清远笑,“画得不好,别嫌弃。”
苏若兰摇头,把画小心收好。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月上中天,湖面如镜。顾云袖和楚明在廊下说话,声音低低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笑。
顾清远和苏若兰并肩立在梅树下,望着那轮明月。
“清远,”苏若兰轻声道,“我有时候想,要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该多好。”
顾清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北疆的烽烟,朝堂的争斗,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迟早会找上门来。
可此刻,月光正好,妻子在侧。
够了。
(第六十四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七年六月至八月,顾清远在杭州继续推行新法,处置于潜县青苗案;顾云袖医馆救治“天眼会”信众遗孤;苏轼移知湖州路过杭州;北疆局势再度紧张。
历史细节:熙宁七年夏苏轼自杭州移知湖州;宋代青苗法在实际推行中出现的“加耗”弊端;中元节放河灯习俗;宋代典身契的法律效力;慈幼局、养济院等官办救济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