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江南春深 (第2/2页)
“累。”顾云袖笑,“可心里踏实。”
楚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敬佩,也有别的东西。
顾云袖察觉到了,脸微微一热,别过头去。
“看什么看,还不去帮忙碾药?”
楚明应了一声,乖乖去了后院。
苏若兰立在门口,看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她转身,向等在巷口的顾清远走去。
“走吧。”她说,“让年轻人自己处。”
顾清远点点头,与她并肩离去。
五月初一,顾清远收到沈墨轩的信。
信写得很长,絮絮说着汴京的近况:绸缎铺生意不错,挣了些钱;李师师出宫了,在城西置了处小院,闭门谢客,偶尔有旧友去探望;朝中旧党闹得厉害,王安石虽未辞官,却也灰了心,近日常常称病不朝。
信的末尾,沈墨轩写道:
“顾兄,我在汴京,常常想起熙宁四年的日子。那时咱们初识,一起查漕运,一起建墨义社,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事没有办不成的。如今回头看看,当年的意气,还在不在?
云袖还好吗?楚明待她如何?若她过得好,我便放心了。若她过得不好,你替我多照应些。
沈墨轩顿首。
熙宁七年四月廿八。”
顾清远将这信反复读了几遍,小心折起,收入匣中。
他想起沈墨轩那缺了三根指头的左手,想起他在汴京雨夜里的苦笑,想起他说“云袖在汴京,她不愿见我,我总得留在离她近些的地方”。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晚间,他把信的事告诉了苏若兰。
苏若兰沉默良久,道:“要告诉云袖吗?”
顾清远摇头:“不必。她心里有数。”
苏若兰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五月初五,端午节。
太湖边热闹起来。附近的乡民划着龙舟在水面竞渡,锣鼓喧天,呼声震耳。顾云袖拉着楚明去看热闹,苏若兰在院中包粽子,顾清远坐在廊下,捧着一卷《汉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想什么呢?”苏若兰问。
“想朝中的事。”顾清远道,“皇上压着王安石不许辞官,可王相公那脾气,想走谁也拦不住。他若真走了,新法怎么办?”
苏若兰将包好的粽子放进篮里,擦了擦手。
“清远,你怕吗?”
顾清远想了想,摇头。
“不怕。”他说,“王相公走也好,留也好,新法该推还是推。我在江南一天,就做一天的事。做一天是一天。”
苏若兰看着他,眼中有光。
“那就好。”
远处传来龙舟竞渡的欢呼声,隐隐夹杂着顾云袖清脆的笑。楚明的声音低沉,不知在说什么,惹得顾云袖笑得更厉害了。
顾清远放下书,望向湖面。
五月的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龙舟如箭,划破碧绿的湖面,桨手们的号子声整齐有力,岸上观战的乡民们挥着帕子,喊着自己村的龙舟加油。
他忽然想起汴京的州桥夜市。
那些卖饮子的摊子,那些杂耍的艺人,那些牵着孩子的妇人,那些勾肩搭背的少年。那些烟火气,那些活生生的日子。
人间处处,都一样。
五月初十,杭州转运司收到边境急报。
辽国八万大军陈兵边境,号称“秋猎”,实则是冲宋而来。种谔连发三道急递,请朝廷增援。枢密院议而不决,神宗震怒,下旨斥责。
顾清远捧着军报,久久不语。
耶律乙辛。
那个老狐狸,终究还是动手了。
他起身走到墙边,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图。幽州、雄州、真定府……那些熟悉的地名,那些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
梁从政死在那里,杨校尉死在那里,无数大宋将士埋骨在那里。
如今,又要打仗了。
他研墨铺纸,给种谔写信:
“种将军钧鉴:
辽人南侵,在意料之中。耶律乙辛玉像案失宠,必欲以战功挽回辽主之心。此獠不除,北境永无宁日。
然朝廷议而不决,枢密各怀心思,援兵恐难速至。将军当以守为攻,坚壁清野,待其师老兵疲,再行反击。熙宁五年真定府之战,梁从政将军以孤军焚敌粮草,可为今日之鉴。
顾某在江南,虽隔千里,心系北疆。若有需顾某之处,将军尽管直言。
顾清远顿首。
熙宁七年五月初十。”
信发出后,他立在窗前,望着太湖的方向。
湖面平静,夕阳西斜,归舟点点。
他知道,这平静,快到头了。
五月十五,汴京来使。
来人是韩锐手下的皇城司都头,姓陈,是顾清远的老熟人。他带来的消息有两件:
其一,神宗终于准了王安石的辞呈。王相公罢相,以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江宁府,不日南下。
其二,辽国大军已动,种谔连战连败,退守雄州。朝廷急调陕西、河东兵马增援,同时派使臣赴辽议和。
顾清远听完,久久无言。
王安石要路过杭州。
那位老人,要路过他推行了七年的新法的土地,看一看他一手缔造的“青苗”“市易”,在人间的模样。
而北疆,又要流血了。
五月十八,顾清远在运河码头等候。
船是官船,不大,却整洁。船头立着几个随从,舱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船靠岸,帘子掀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王安石今年六十一岁,头发全白,面容清癯,穿一领半旧青衫,腰背却仍挺得笔直。他立在船头,望着岸上的杭州城,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顾清远上前,深施一礼:“王相公。”
王安石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清远,别来无恙。”
顾清远喉头微哽。
七年了。从熙宁四年的政事堂初见,到如今码头重逢。他老了,王相公也老了。
“相公一路辛苦,请入城歇息。”
王安石点头,随他上岸。
当夜,顾清远在转运司衙门设便宴为王安石接风。席间只有他与苏若兰作陪,菜肴也简单,不过几碟时鲜蔬菜,一尾清蒸太湖白鱼。
王安石吃得很慢,每样菜都细细尝了,点头道:“杭州的菜,比汴京清淡,却更有滋味。”
顾清远道:“相公若喜欢,多吃些。”
王安石放下筷子,看着他。
“清远,你在江南这几个月,青苗法推行得如何?”
顾清远知道这才是正题,当下将几个月来的情形细细禀报:如何张榜公示杜绝克扣,如何查处贪蠹还新法清白之名,如何盘下永昌布庄的门面开设市易布庄,如何安置“天眼会”信众使之自食其力。
王安石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处细节。待顾清远说完,他沉默良久,轻叹一声。
“你做的这些,比我在朝中时想的更细。”他说,“青苗法推行之初,我只想着让百姓借到低息的钱,却没想过经手的胥吏会层层克扣。你张榜公示这一招,好。”
顾清远道:“相公言重了。若无相公当年力排众议推行新法,哪有今日的局面。”
王安石摇头。
“力排众议?”他苦笑,“我这一辈子,排的议太多了。旧党骂我,新党怨我,连皇上……罢了,不说这些。”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清远,我这次去江宁,怕是再难回朝了。新法这摊子,以后要靠你们这些人撑着。你记住,新法的根在民间,不在朝堂。只要百姓觉得新法好,旧党再闹也无用。若百姓觉得新法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顾清远接道:“若百姓觉得不好,那新法便该改。”
王安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话,当年在政事堂,也敢说?”
顾清远道:“敢。”
王安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些欣慰。
“好。”他说,“有你在江南,我放心了。”
五月十九,顾清远陪王安石游览西湖。
晨雾未散,湖面如镜,远处山峦若隐若现。两人沿苏堤缓缓而行,随从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王安石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望着湖光山色出神。
“这苏堤,是东坡修的。”他说,“当年他在杭州通判任上,浚湖筑堤,造福一方。我那时在京里,还弹劾过他。”
顾清远知道他说的是熙宁四年的事。那时苏轼上书反对新法,王安石一怒之下,将他外放杭州。
“如今想想,”王安石轻声道,“东坡在杭州做的事,比我强。”
顾清远沉默。
他知道王安石在说什么。这位“拗相公”一生刚直,从不认错。可此刻,在西湖的晨雾里,他第一次流露出些许的自省。
两人走了一程,在一株垂柳下停住。柳丝拂水,轻绿可人。
王安石忽然问:“清远,你说这新法,能传下去吗?”
顾清远想了想,道:“能。”
“为何?”
“因为百姓需要。”顾清远道,“青苗法让农户免受高利贷盘剥,市易法让小商贩能平价进货,免行钱让行户不必受胥吏勒索。这些好处,百姓心里有数。只要他们记得,新法就不会亡。”
王安石望着他,良久不语。
最后,他轻轻拍了拍顾清远的肩。
“好。”他说,“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
五月二十,王安石的船离开杭州,溯江而上,往江宁去。
顾清远立在码头上,看那艘船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江天一线的尽头。
苏若兰站在他身旁,轻声道:“王相公这一走,朝中再没人撑着新法了。”
顾清远摇头。
“还有我们。”他说,“我们在江南,东坡在杭州,韩锐在皇城司,种谔在边关。还有那些借过青苗钱的农户,买过平价布的妇人,免了行钱的行户。这么多人在,新法亡不了。”
苏若兰看着他,眼中有一层极淡的光。
“清远,”她忽然道,“你知道吗,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我爹说,顾家那小子,是个书呆子,怕是指望不上。我说,书呆子就书呆子,我愿意。”
顾清远一怔。
“如今我想,”苏若兰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当年没看错人。”
顾清远反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江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远处有渔舟唱晚,近处有归鸟投林。
那人间,还在。
五月廿五,边境战报传来。
种谔在雄州大败辽军,斩首三千级,缴获牛羊辎重无数。耶律乙辛仓皇后撤,退守幽州。
顾清远捧着战报,长长松了口气。
当夜,他在院中摆酒,与苏若兰、顾云袖、楚明共饮。
顾云袖喝得高兴,拉着楚明划拳。楚明笨手笨脚,总输,被罚了好几杯,脸涨得通红。顾云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苏若兰靠在顾清远肩上,看那两个年轻人闹腾,嘴角噙着笑意。
“清远,”她轻声问,“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顾清远望着天边那一弯新月。
新月如钩,挂在梅树的枝头。梅树正绿,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能过多久,就过多久。”他说。
他低头,在妻子额上轻轻一吻。
夜风吹过太湖,带着荷塘的清香。远处有蛙鸣阵阵,近处有虫声唧唧。
人间真好。
(第六十三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七年四月至五月,顾清远在杭州安顿,顾云袖与楚明抵杭,“天眼会”信众安置,王安石罢相路过杭州,边境战事再起。
历史细节:熙宁七年四月王安石第一次罢相,以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江宁府(今南京),途经杭州;苏轼任杭州通判时修筑苏堤;宋代端午节龙舟竞渡习俗;太湖周边水乡生活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