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燕云暗战 (第2/2页)
“动手。”
顾清远推开头顶木板,一跃而起。守卫惊觉回身,他已到近前,掌刀精准劈在颈侧,那人闷声倒地。第二人刚张口欲呼,顾清远扣喉推颌,一气呵成,软倒时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门口两名守卫同时拔刀,王贵与另一名皇城司校尉扑上,刀刃相击之声在寂静中分外刺耳。
顾清远直奔供案,玉像入手,冰凉刺骨。他将玉像塞入怀中,转身——
门口涌入黑压压的人影。
“走!”
王贵断后,刀光如雪。顾清远跃入密道,身后脚步声杂沓,箭矢擦着头皮钉进墙壁。
他在黑暗中狂奔,身后追兵紧咬不放。
洞口在望。
顾清远扑出废井,几名随从早已备马等候。他翻身上马,回身拉王贵一把,后者借力跃上马背,身后追兵已至十步内。
“放箭!”
顾清远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冲入夜色。
身后箭矢破空,他伏低身子,听见王贵闷哼一声,肩上已中一箭。
“别停!”王贵咬牙拔箭。
三十骑向北疾驰,追兵火炬蜿蜒如赤蛇。
他们必须越过界河。
十月二十三,破晓。
白沟河已在眼前。
顾清远勒马回望,追兵停在界碑后,为首者策马上前,正是韩知古。
“顾副使,”韩知古扬声,“玉像乃我大辽之物,你如此带走,不合礼数。”
顾清远从怀中取出玉像,晨光中,那三眼六臂的神祇冰冷无言。
“此物乃‘天眼会’妖物,祸乱宋辽两国。”他道,“韩大人若是惜它,何不亲自来取?”
韩知古没有动。
沉默片刻,他拱手:“顾副使一路顺风。”
说罢,他拨马转身,追兵如潮水般退去。
顾清远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忽然明白——韩知古从未想过阻拦。他是涿州人,祖籍范阳。那个顾清远在界桥上提过的故乡。
“走。”
马蹄踏过界桥,身后是辽国烟云,前方是大宋关山。
种谔在城楼下候他,见他平安归来,一贯肃然的面上难得露出笑意。
“玉像取回了?”
顾清远点头,将那尊冰冷的圣物交到他手中。
“即刻快马送回汴京,”他说,“交皇上处置。”
种谔接过玉像,忽然道:“张俭呢?”
顾清远望向北方。
他没有回答。
十月二十六,辽国传来消息:翰林学士张俭因“失仪”,被耶律乙辛褫夺官职,幽禁府中。三日后,张俭自缢于幽禁处,留下绝笔诗一首,末句云:
“涿州槐花三十里,不知何处是归程。”
顾清远在雄州驿馆读至此句,窗外北风卷雪,天地苍茫。
他将诗笺折起,收入怀中,贴身放着——与那枚“天启”铜牌,与苏若兰为他求的平安符,与那卷未完成的《汴京梦华录》书稿。
“传令。”他道,“明日启程,回京复命。”
十一月初二,汴京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顾清远入宫复命,将玉像及张俭遗诗一并呈上。神宗默然良久,将玉像置于案边,未曾再看一眼。
“张俭……是个忠臣。”年轻皇帝说,“可惜朕救不了他。”
“他已归乡。”顾清远道,“涿州的槐花,来年春天还会开的。”
神宗颔首,转而看向那尊玉像。
“此物如何处置?”
“臣请熔毁。”顾清远道,“九像缺一,‘天眼大典’便无法举行。此谶不破,邪教遗毒难清。”
“准。”
神宗起身,负手立于殿前,看窗外飞雪。
“顾卿,你可知朕为何执意推行新法?”
顾清远跪拜:“臣愚钝。”
“因为朕不想有朝一日,也让大宋的子民,如张俭一般,望着故乡的方向流泪。”神宗道,“朕要这天下富足,要边塞再无烽烟,要每一个涿州人,都能堂堂正正走在涿州的土地上。”
殿中静默。
“江南转运使的差遣,朕已拟旨。”神宗转身,“明年开春,你便赴任。‘天眼会’余孽,韩锐会继续追查。”
顾清远叩首:“臣领旨。”
“还有一事。”神宗顿了顿,“顾卿,朕听说你夫人苏氏,精于金石鉴赏?”
顾清远微怔:“是。”
“太后薨逝,慈明殿遗物需人整理。”神宗道,“翰林院几位老臣年事已高,此事需细致耐心之人。朕想请苏氏入宫,掌慈明殿遗物清点。”
顾清远抬首,对上神宗沉静的目光。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让官员家眷入宫当差,在仁宗朝曾有先例,至神宗朝已少见。但太后遗物涉及太多秘辛——曹家旧事、“重瞳”皇子、先帝遗诏……神宗需要一个信得过、且能看懂其中关窍的人。
“臣需与内子商议。”顾清远道。
“自然。”神宗颔首,“三日后给朕答复。”
退出垂拱殿,雪已积了薄薄一层。顾清远踏雪而行,靴底碾过细碎冰晶,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想起苏若兰送别时那句“每次都说‘事了’,总也了结不完”,不由苦笑。
这一回,不仅没了结,还把妻子也卷进来了。
可他又隐隐觉得,若问苏若兰,她多半是愿意的。
她从来不是深锁闺中的海棠,她是能与他并肩立在风中的兰。
十一月初五,顾府。
苏若兰听完丈夫转述,放下手中绣绷,沉默片刻。
“太后遗物中,有那尊金像,还有……当年顾太医的手札。”顾清远道,“皇上没说,但我知道,他想查清‘重瞳’皇子一事的真相。”
“你呢?”苏若兰看着他,“你想查清吗?”
顾清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父亲。那位在他十三岁时病故的太医院丞,一生谨慎,沉默寡言,临终前只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清远,你祖父当年……也是不得已。”
他从未问清什么不得已。父亲已逝,祖父更是早在他出生前便离世,顾家与那位“重瞳”皇子的纠葛,像一道陈年旧伤,结痂覆痂,无人愿揭。
可那道痂下,到底埋着什么?
“我想知道。”他说,“但不是为了皇上,也不是为了顾家。我想知道,一个孩子因为眼瞳异于常人,便被称作‘不祥’,被送出宫门,在民间病殁——这是谁的不得已?”
苏若兰凝视他良久,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我便入宫。”她说,“替你去看,去听,去找。”
窗外雪霁,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进窗棂,落在她鬓边。顾清远忽然想起十九年前,他们在汴京初遇,她也是这样望着他,眼里有光。
“等此间事了,”他说,“我们便去江南。太湖边的院子,你画的花样,我修的池子,都还在。”
苏若兰笑了。
“好。”
熙宁六年腊月,苏若兰奉旨入宫,掌慈明殿遗物清点。
同月,皇城司指挥使韩锐奏报:在洛阳查获“天眼会”秘密据点一处,缴获铜像一尊,及密信若干。信中提及“天师”将于明年三月三现身“天眼大典”,地点待定。
顾清远于家中书房,将那枚“天启”铜牌与玉像拓下的星图反复比对,仍不解那颗被特别标记的星是何含义。
他想起赵无咎的铁匣,想起笔记中那句“其根源在唐,兴盛于宋”。
唐代的星图,西域的胡教,宋代的野心家,辽国的权臣,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天师”——
这一切,仍缺关键的一块拼图。
腊月二十三,小年。
顾云袖的医馆收了最后一批病人,她洗净双手,与楚明在院中晒药材。楚明的腿好了许多,已能弃拐慢行,只是左膝仍微微发僵。
“开春顾大人便要去江南了。”楚明忽然道。
“嗯。”顾云袖将当归一片片铺在竹匾上,“他说那里的气候适宜养伤,问你要不要同去。”
楚明没有回答。
沉默良久,他道:“我想去终南山。”
顾云袖手一顿。
“姑祖父的草庐虽毁了,但墓地还在。”楚明说,“我答应过他,每年清明要去祭扫。明年……明年是大殓之期,更要去。”
“然后呢?”
“然后……”楚明望着院中那株腊梅,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在冬日里凛然绽放,“然后我不知道。”
顾云袖放下药材,走到他身边。
“你不知道,我却知道。”她说,“你放不下赵大人,放不下白马寺那夜,放不下一身的伤和废了的腿。你觉得活着是累赘,死了才能去见姑祖父,说你没有辱没他的教导。”
楚明低头,不语。
“可你有没有想过,”顾云袖声音放轻,“赵大人要你活着,不是要你替他复仇,也不是要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他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替他看他没来得及看的太平天下。”
楚明缓缓抬头,眼眶泛红。
“我能做什么?”他声音发涩,“我武功废了,腿也……”
“腿废了,手还在。”顾云袖打断他,“医馆缺个记账的,药材铺缺个识货的,瓦舍里说书的先生缺个写话本的。你读了那么多书,又走过那么多地方,哪样做不得?”
楚明怔住。
“等明年开春,”顾云袖转身,背对他,声音平静,“你陪我去江南采药。太湖边有座山,山里长一种白花蛇舌草,汴京药铺卖得贵,我想自己采些种子,回来试种。”
“……好。”
楚明答得轻,却像把什么沉沉的东西,放下来了。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顾清远独自坐在书房,将那枚“天启”铜牌收入匣中。
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甜水巷的孩童在院中试放。汴京习俗,除夕夜要守岁,子时一到,满城烟火。
他起身推门,苏若兰正领着丫鬟在正厅悬挂新换的桃符。她已从宫中归来,太后遗物清点告一段落,开春还要继续。
“清远,”她回头,“明日除夕,云袖说带楚明来府里过年。沈墨轩也在汴京,要不要一并请来?”
顾清远点头:“好。”
他望着厅中新换的桃符,红纸黑字,写的是“岁岁平安”。
这一年,熙宁六年,即将过去。
明年,熙宁七年,他将赴江南,推行新法,与旧党周旋,继续追查那个藏在阴影深处的“天师”。
还有许多事要做,许多路要走。
但此刻,妻子在侧,妹妹平安,故友重逢,窗外爆竹声声。
顾清远想,这也算是个好年。
(第六十章完)
【章末注】
历史细节:熙宁六年冬宋辽边境局势;辽国南京(幽州)城坊格局;耶律乙辛于熙宁年间专权之史实;翰林学士张俭生平(据《辽史》张俭本传,其在道宗朝受耶律乙辛排挤,卒年可考为熙宁七年,此处艺术化处理其结局);宋代官员家眷入宫当差之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