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三日之期 (第2/2页)
“那在哪?”
顾清远想起张载的话:“大商贾都有明账、暗账、密账三套账册……密账,记录最见不得光的交易。”
“若我是那个人,”他喃喃道,“我会把密账放在一个绝对安全,又随时能销毁的地方。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顾清远看着窗外的夜空,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宫里。”
苏若兰一惊:“宫里?”
“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顾清远思路越来越清晰,“永丰常年以‘宫用’名义运货,宫中必有接应之人。而宫中有什么地方,能藏一本账册,又不会引人怀疑?”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
“藏书阁?”
“或者……太后宫中?”
顾清远心跳加速。如果密账真的在宫中,那要拿到它,难如登天。但也许,有一条路。
“云袖。”他说,“明日一早,我要见云袖。”
正月廿八,卯时。
顾清远在太学书斋见到顾云袖时,她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查到了。”她递给顾清远一张纸,“永丰这五年,以‘宫用’名义运入宫中的货物,有三百七十五批。其中一百二十批是粮食、绢帛等常物,但剩下的……有铁器、药材、皮货,甚至还有硫磺。”
“硫磺?”顾清远皱眉,“宫中要硫磺做什么?”
“制作火药。”顾云袖压低声音,“我查了,这些硫磺最终送到了军器监,说是制作爆竹烟花。但数量……远超所需。”
又是军器监。吕惠卿的地盘。
“还有,永丰每年都会向慈明殿‘进献’珍玩。”顾云袖继续道,“太后信佛,永丰就献佛像、佛经、檀香。但有趣的是,这些进献从不记录在宫中的礼单上。”
“你是说,这些‘进献’其实是……”
“贿赂。”顾云袖直言,“太后身边的女官、内侍,不少都收过永丰的好处。所以永丰的货在宫中才能畅行无阻。”
顾清远沉思片刻:“云袖,你说,如果有一本密账要藏在宫里,会藏在哪里?”
顾云袖想了想:“首先,要是绝对信任的人;其次,要容易取用,也容易销毁;最后,要不起眼。”
“太后宫中可有这样的人?”
“有。”顾云袖肯定道,“太后身边有个老宫女,姓孙,入宫四十年,是太后的心腹。她管着慈明殿的小佛堂,平日深居简出,很少有人注意。”
“能接触到吗?”
“难。”顾云袖摇头,“孙嬷嬷几乎不出佛堂,饮食都由专人送。而且她性子孤僻,不与外人交往。”
线索似乎断了。但顾清远不放弃:“她有没有什么弱点?或者,在乎的人?”
顾云袖沉思良久:“听说她有个侄孙,在汴京当小吏,她偶尔会托人送东西出去。但具体是谁,在哪,不清楚。”
“查。”顾清远道,“这是唯一的线索。”
“好。”顾云袖起身,“不过兄长,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你说。”
“昨夜我离开皇宫时,看见赵无咎进了慈明殿。”顾云袖神色凝重,“他是皇城使,深夜入太后宫,不合规矩。”
赵无咎……那个神秘的蒙面人?顾清远心中一凛。
“他还去了哪里?”
“不知道,我跟丢了。”顾云袖道,“但我觉得,他也在查什么。而且……可能比我们查得更深。”
两人正说着,李格非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子厚先生出事了。”
“什么?”
“今早先生去太学讲课,半路被人袭击,摔伤了腿。”李格非道,“好在没有性命之忧,但需要休养。”
“谁干的?”
“不知道。但先生昏迷前说,袭击他的人,说了句话。”
“什么话?”
“‘写文章可以,别写不该写的。’”
顾清远明白了。这是警告,警告张载不要写那篇文章,警告他们不要继续查。
“先生现在在哪?”
“送回住处了,我请了大夫。”
“我去看看。”
巳时,张载住处。
老儒躺在床上,左腿裹着夹板,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明。
“是老夫大意了。”他苦笑,“以为在汴京城中,他们不敢动手。”
“先生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们。”顾清远道。
“不。”张载摇头,“文章还是要写。他们越怕,说明越有效。”
他从枕下取出一叠文稿:“初稿已经写好,你们看看。”
顾清远接过,标题是《新法三弊疏》。文章从市易法在地方的变形说起,谈到官商勾结之祸,最后论及边防武备之危。言辞恳切,论据扎实,虽未点名,但矛头直指曾布、吕惠卿等人。
“好文章。”李格非赞道,“我这就让人抄写,在太学生中传阅。”
“不。”张载道,“直接送到通进司,上呈官家。”
“可是通进司那边……”
“曾布能捂审刑院的盖子,捂不住天下人的嘴。”张载目光坚定,“这篇文章,老夫署名。他们要杀要剐,随他们。”
顾清远看着这位老儒,心中敬佩。这才是真正的士大夫风骨。
“先生放心,文章一定会送到官家手中。”
离开张载住处时,顾清远对李格非道:“李兄,你护着先生,这几日不要出门。文章的事,我来办。”
“你怎么送?曾布一定盯死了通进司。”
“我有办法。”顾清远望向皇城方向,“有人比我们更想这篇文章到官家手里。”
“谁?”
顾清远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赵无咎——那个神秘的皇城使,一定在暗中观察。而他要做的,就是给赵无咎一个机会。
午时,顾清远回到顾府,写了一封短信:
“慈明殿佛堂,孙嬷嬷,或有密账。三日期限,今夜子时。”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他将信折好,交给一个信得过的家仆:“送到皇城司,给赵无咎赵大人。记住,亲手交给他。”
家仆领命而去。
苏若兰担忧地问:“你信得过赵无咎?”
“信不过。”顾清远坦白,“但眼下,只有他能帮我们。”
“为什么?”
“因为他的主子,需要这把刀。”顾清远道,“而曾布,就是这把刀要砍的人。”
黄昏时分,家仆回来复命:“信送到了。赵大人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顾清远松了口气。赌对了。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子时,等待宫中那本可能存在的密账,等待这场博弈的结局。
庭院里,老梅在暮色中摇曳。三日之期,已过去一日。
时间,不多了。
(第十三章完)
章末注:
本章时间线为熙宁五年正月廿七至廿八日,进入“三日之期”第一日。
张载遇袭标志反对势力的反扑,展现斗争的残酷性。
密账可能在宫中的推测将调查引向深宫,增加悬念。
赵无咎的角色进一步深化,其立场和目的更加扑朔迷离。
历史细节:宋代宫中佛堂常有年老宫女值守;硫磺为火药原料,管制严格;通进司为臣民上疏通道。
情感线:顾清远与苏若兰在危机中的相互扶持更加深厚。
下一章将进入宫中探查的高潮,各方势力将在慈明殿佛堂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