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三面之网 (第2/2页)
这日,范蠡正在猗顿堡核对账目,海狼匆匆进来:“范先生,出事了。我们在睢阳的盐场被抢了。”
“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海狼脸色难看,“对方有上百人,训练有素,抢了盐还不算,把盐场的工匠都抓走了,说要赎金。”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范蠡立刻想到三方势力——齐国、楚国、或者端木赐?
“查。”范蠡沉声道,“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主使。”
三日后,阿哑带回消息:抓到了两个劫匪的活口,严刑拷打后招供,他们是受雇于一个叫“黑山”的盗匪头目。而黑山,最近与田穰的一个手下有过接触。
“果然是他。”范蠡冷笑,“田穰这是在敲打我,提醒我不要忘了他的要求。”
“怎么办?”海狼问,“打回去?”
“不,那样正中田穰下怀。”范蠡说,“他要的就是我动手,好有借口介入陶邑事务。我们不但不能打,还要示弱。”
他让海狼去睢阳,公开宣布盐场“暂时关闭”,理由是“匪患严重,需要整顿”。同时,派人给田穰送去一份厚礼,并附信说:陶邑匪患未除,需要齐国派兵协助剿匪。
这是反将一军。你不是说匪患吗?那我就请你来剿匪。看你来不来——来了,就要消耗兵力;不来,就证明你所谓的“关心”只是借口。
田穰果然被将住了。他回信说齐国现在兵力紧张,无法派兵,但可以“提供剿匪的经费”。随信送来一千金。
范蠡收下钱,立刻重启盐场,并大肆宣扬:多亏齐国田相资助,睢阳盐场才得以恢复生产。同时,他将这一千金全部用于抚恤被劫的工匠家属,赢得一片赞誉。
这一回合,范蠡小胜。但田穰不会善罢甘休。
又过半月,楚国方面终于有了动作。
景阳派使者秘密来到陶邑,求见范蠡。使者带来一个消息:楚国愿意与陶邑结盟,共同对抗齐国。条件是,陶邑要允许楚军在“必要时”借道。
“借道?”范蠡问,“借去哪里?”
“这就不是使者能说的了。”使者意味深长,“景阳将军只让我转告范先生——楚国对朋友很大方,但对敌人很残忍。范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这同样是威胁。范蠡沉吟片刻:“请转告景阳将军,陶邑愿与楚国友好,但借道之事关系重大,需要从长计议。另外,范某有个提议——不如我们做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陶邑缺铁,楚国缺盐。”范蠡说,“我们可以用盐换铁,各取所需。这样既加深了联系,又不会惹人非议。”
使者想了想:“这个提议,我会转告将军。”
谈判暂时搁置。范蠡知道,楚国这是在试探。如果他答应借道,楚国就会得寸进尺;如果不答应,楚国可能会用武力逼迫。
又是两难。
送走楚国使者,范蠡感到一阵疲惫。这种在多方势力间周旋的日子,比在越国时辅佐勾践还要累。那时他只需要对付一个吴国,现在却要同时应付齐国、楚国、宋国,还有端木赐这个潜在的敌人。
“范蠡。”
姜禾端来一碗热汤:“你最近瘦多了。”
“操心的事多。”范蠡接过汤碗,“姜禾,你说我们这么拼命,到底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姜禾在他身边坐下,“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拼命,早就被人吃掉了。这乱世,软弱就是罪。”
她说得对。范蠡苦笑:“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越国,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还在勾践手下当大夫,每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但至少……不用这么提心吊胆。”
“你会甘心吗?”姜禾问,“甘心一辈子当别人的臣子,看别人的脸色?”
范蠡沉默了。是啊,他不甘心。如果甘心,就不会离开越国,不会逃亡,不会在陶邑建起这座猗顿堡。
“你说得对。”他喝了一口汤,“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正说着,白先生匆匆进来:“范先生,端木赐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最近在秘密招募私兵,已经凑了五百多人。”白先生说,“而且,他派人去了宋国都城,似乎在联络其他反对齐国的势力。”
端木赐果然不甘寂寞。范蠡放下汤碗:“他想做什么?自立?”
“很有可能。”白先生点头,“陶邑现在兵精粮足,端木赐又有官身,如果他振臂一呼,说不定真能割据一方。”
“愚蠢。”范蠡冷哼,“陶邑弹丸之地,夹在齐楚之间,自立就是找死。齐国不会允许,楚国也不会允许。端木赐这是被野心冲昏了头。”
“那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范蠡说,“端木赐要自立,就让他去试试。等他碰得头破血流,自然会回来求我们。到时候,陶邑就真正是我们的了。”
这话冷酷,但现实。姜禾和白先生都沉默了。
范蠡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陶邑的夜空。这座城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齐、楚、宋、端木赐、还有他范蠡,五方势力在此博弈,像五只蜘蛛在织一张大网。
而他,要做最后那只收网的蜘蛛。
但在这之前,他还要面对一个更紧迫的问题——钱。
多方周旋需要钱,养兵需要钱,贿赂需要钱,做生意也需要钱。虽然盐铁生意利润丰厚,但开支更大。最近几个月,猗顿堡的金库已经见底了。
“白先生,”范蠡转身,“隐市最近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有倒是有,但风险很大。”白先生说,“楚国和越国正在交战,两边都需要军需物资。如果我们能搞到一批弩箭和铠甲,卖给任何一方,都能赚五倍以上的利润。”
军火生意……这是最赚钱的,也是最危险的。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
“能做吗?”范蠡问。
“能,但需要打通很多关节。”白先生说,“弩箭和铠甲都是违禁品,运输、储存、交易都要秘密进行。而且,卖给谁?楚国还是越国?卖给楚国,得罪齐国;卖给越国,得罪楚国和齐国。”
又是一个两难选择。范蠡沉思良久,忽然笑了:“为什么不都卖?”
“都卖?”白先生一愣。
“对。”范蠡眼中闪着精光,“我们两边都卖,但要做个局——让楚国和越国都以为,对方是从我们这里买的军火,而我们是在‘被迫’交易。这样,钱我们赚了,责任却可以推给‘奸商’或者‘间谍’。”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白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万一穿帮……”
“所以要做周密。”范蠡说,“我们通过隐市的渠道,分别联系楚国和越国的军需官,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货物,不同的交易地点。只要小心些,不会穿帮。”
他顿了顿:“而且,这不仅能赚钱,还能收集两国的军事情报。这些情报,卖给齐国或者宋国,又是钱。”
一石三鸟。白先生不得不佩服范蠡的胆识和谋略。
“我这就去安排。”他说。
“等等。”范蠡叫住他,“这件事,你亲自负责,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海狼和姜禾。不是不信任他们,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明白。”
白先生离去后,范蠡继续站在窗前。夜风吹来,带着陶邑特有的陶土气息。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越来越险的路。军火生意、多方博弈、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这就是他选的路。从离开越国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登顶,要么坠落。
没有中间选择。
范蠡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那就来吧。齐国、楚国、宋国、端木赐……所有想拦他路的人,都来吧。
他会让他们知道,范蠡这个名字,不仅仅是一个逃亡的谋士,一个成功的商人。
他是一个时代的棋手,要在这乱世棋盘上,下出自己的天地。
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现微光。
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