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陌生海岸 (第2/2页)
傍晚,尼克带着利西斯来到瞭望哨。年轻人约二十出头,脸上有烟灰的痕迹,手指粗糙,确是陶匠无疑。
“莱桑德罗斯?”利西斯看到他,眼睛一亮,“我是利西斯,我父亲阿里斯托曾和你父亲一起在科林斯学习釉料技术。”
莱桑德罗斯想起来了。父亲确实提过阿里斯托,一个才华横溢但英年早逝的陶匠。
“你为什么逃来萨拉米斯?”
利西斯的脸色黯淡下来。“我在雅典的作坊被查封了。委员会说我的陶器上有‘煽动性图案’——其实只是普通的奥林匹克运动会场景。他们逮捕了我的学徒,我趁乱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不是空手来的。我带来了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卡莉娅。”利西斯说,“她没有被捕。至少两天前还没有。她在神庙里继续工作,但受到严密监视。还有你的母亲,她去了亲戚家暂住,暂时安全。”
莱桑德罗斯感到一阵释然,但随即又为她们的处境担忧。
“还有,”利西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罐,只有手掌大小,“这是你母亲托我带来的,如果你在这里的话。她说你会明白。”
莱桑德罗斯接过陶罐。这是父亲的作品,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罐身光滑,釉色是那种独特的深蓝,罐口用软木塞封住,蜡封完好。
他小心打开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几枚银币,一张小羊皮纸,还有……一小块陶片,上面刻着字。
羊皮纸上只有一句话,是母亲的笔迹:“陶罐比石坚,记忆比海深。”
莱桑德罗斯拿起那块陶片。上面刻着一系列看似随机的符号,但他立刻认出来了——这是父亲发明的家族密码,只有他们家三人知道。他快速解读:
“安提丰与波斯密约,雅典换自由,舰队为价。证据在石,标记在心。等待时机,勿回。母安。”
消息简短,但信息量巨大。安提丰与波斯的密约不仅是资金支持,更是以雅典的自由换取舰队控制权。证据“在石”——是指德米特里雕刻的石碑上的标记?“标记在心”——是有人记住了关键信息?
最令人震惊的是最后一句:“舰队为价”。难道安提丰计划将雅典舰队交给波斯控制?这已经不是政治斗争,这是彻底的叛国。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莱桑德罗斯问利西斯。
“你母亲来我的作坊,说想订制一个特殊的骨灰罐。在查看样品时,她悄悄把这个塞给我,低声说了你在萨拉米斯可能的地方。”利西斯说,“我本来就要逃,就带上了。”
“你冒了很大风险。”
利西斯苦笑。“在雅典,什么都不做也是风险。至少现在,我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夜幕再次降临。利西斯决定留下,加入他们。多了一个同伴,也带来了新的希望——年轻的陶匠熟悉岛上的情况,认识一些可靠的渔民,可以帮助安排去萨摩斯的船只。
“东海岸有个老渔夫,叫米诺斯。”利西斯说,“他的儿子在萨摩斯舰队服役,憎恨寡头政权。也许可以说服他帮忙。”
计划开始成形。但莱桑德罗斯的脚踝还需要时间恢复,至少要能正常行走。而且他们需要更安全的路线,避开巡逻船。
三天过去了。莱桑德罗斯的脚踝逐渐好转,可以不用搀扶短距离行走。尼克和利西斯轮流下山打听消息,带回的情报越来越令人担忧:雅典的镇压在加强,公共集会完全被禁止,连私人聚会超过五人都需要报备。委员会宣布将举行“特别公民大会”,修改部分法律条款——显然是要合法化他们的篡改。
第四天傍晚,利西斯带回米诺斯的答复:老渔夫愿意帮忙,但必须等到月黑之夜,而且只能带一个人。
“只能一个人?”莱桑德罗斯皱眉。
“他的船小,而且风险太大。”利西斯解释,“他说可以带信使和证据,但不能带伤员。”
莱桑德罗斯看着自己仍有些跛的脚,知道这是现实。他无法长途航行,更无法在必要时快速行动。
“那么尼克去。”他决定,“他记性好,行动敏捷,而且不容易引起怀疑。”
尼克用力点头,表示接受任务。
“但要教他解读这些证据。”利西斯提醒,“如果只有实物,没有解释,萨摩斯舰队可能不理解重要性。”
接下来的两天,莱桑德罗斯开始训练尼克。他简化了密码系统,创造了只有他们两人理解的手势代码。他将证据的关键点编成简短的口诀,让尼克背诵。他将羊皮纸卷和石片记录封装在防水油布中,准备让尼克随身携带。
同时,他写下详细的信件给萨摩斯舰队指挥官,解释证据的来源和意义,强调安提丰叛国的程度。信件用密码书写,只有知道密钥的人能解读——密钥是一行索福克勒斯的诗句,只有雅典文化圈的人才知道。
月黑之夜即将到来。在出发前夜,莱桑德罗斯和尼克坐在瞭望哨外,望着星空。少年用手语问:如果我不回来,你会继续吗?
莱桑德罗斯点头,用手语回答:会。直到最后。
尼克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纯净。他指向雅典的方向,做了一个飞翔的手势——像海鸥,自由地。
莱桑德罗斯明白:他们都在为某种自由而战,不仅是个人的自由,更是雅典的自由,是真相的自由,是记忆不被篡改的自由。
深夜,利西斯带来米诺斯:一位满脸皱纹、眼神锐利的老渔夫,话不多,但行动果断。
“子时出发,黎明前到达萨摩斯外围的小岛。从那里有小船接应进入主港。”米诺斯说,“但海上巡逻不定时,如果遇到,我们就说是渔船遇险,请求帮助。你们要装成我的孙子和学徒。”
计划简单,但也许是唯一可行的。尼克换上渔民的破衣服,脸上抹了些烟灰。证据藏在他衣服的夹层和鞋底。密码和口诀他已经记熟。
出发前,莱桑德罗斯拥抱了尼克。“小心。活着最重要。”
尼克点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心。
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莱桑德罗斯和利西斯留在瞭望哨,望着他们下山的方向,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他会成功的。”利西斯说,像是安慰莱桑德罗斯,也像是安慰自己。
“我们必须相信。”莱桑德罗斯说。
但相信并不能消除担忧。长夜漫漫,莱桑德罗斯无法入眠。他想着尼克在海上可能遇到的危险,想着卡莉娅在雅典的处境,想着母亲,想着德米特里,想着所有在黑暗中坚持的人。
黎明时分,海面上泛起第一缕曙光。莱桑德罗斯站在瞭望哨外,望向萨摩斯的方向。在遥远的海平线上,一个小黑点逐渐消失——是米诺斯的船,还是只是幻觉?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尼克是否成功送达证据,无论他们能否阻止安提丰的阴谋,有些东西已经改变:记忆被保存,真相被记录,抵抗在继续。
海风吹过山顶,带来咸涩的气息和远方不确定的未来。莱桑德罗斯闭上眼睛,在心中为所有在海上、在雅典、在黑暗中前行的人祈祷。
太阳升起,照亮了萨拉米斯岛,照亮了爱琴海,也照亮了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决心。脚踝仍在痛,前路仍未知,但至少此刻,在这陌生的海岸上,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历史信息注脚
萨拉米斯岛的地理与历史:萨拉米斯岛位于萨罗尼克湾,紧邻雅典,以公元前480年萨拉米斯海战闻名。岛上居民多与雅典有紧密联系,是民主派的重要支持地。
古希腊渔业与隐秘海湾:爱琴海渔民熟悉众多隐蔽的小海湾,用于躲避风暴或进行秘密活动。这种地方知识常被用于政治逃亡和走私。
寡头政权的镇压措施:公元前411年四百人委员会确实加强了社会控制,限制集会自由,镇压民主派支持者,符合历史记载。
陶匠行业与技艺传承:古希腊陶匠有严格的师徒传承制度,釉料配方是商业机密。陶匠群体在政治斗争中常保持相对独立性。
家族密码系统:古希腊已有简单的密码技术,家族或团体内部使用特定符号系统进行秘密通信是合理的艺术想象。
月相与航海:古代航海依赖月光照明,月黑之夜(新月前后)适合秘密航行,因为能见度低,不易被发现。
萨摩斯舰队的立场:历史上,萨摩斯舰队在公元前411年拒绝承认雅典寡头政府,成为民主派的重要基地。舰队指挥官的选择对政局有关键影响。
海上巡逻制度: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雅典和斯巴达都加强了海上巡逻,尤其是在重要航道和基地附近。
瞭望哨的军事用途:战争期间,希腊各城邦在战略位置建立瞭望哨,用于监视敌舰活动。战后部分被废弃。
爱琴海星空导航:古希腊水手熟悉主要星座,用于夜间导航。北极星确定北方,其他星座判断季节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