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石痕无声 (第2/2页)
安全员不耐烦地摆手:“自己去厨房。”
德米特里走向厨房,但在经过那个角落时,“不小心”踢翻了一个空陶罐。陶罐滚到安全员脚边,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趁着这个瞬间,德米特里快速用脚将角落的一块松动地砖踩得更紧——羊皮纸卷就藏在那下面。
搜查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安全员找到了莱桑德罗斯的一些诗稿,翻看了内容,但都是无关政治的抒情诗。墙壁夹层没有被发现——那是父亲设计的巧妙隐藏处,除非知道确切位置,否则很难找到。
“看来没什么。”最终,一名安全员说,语气中带着失望,“但我们会继续监视。记住,任何可疑活动都必须报告。”
他们离开时,德米特里走在最后。在门槛处,他回头看了莱桑德罗斯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今晚。”
然后他离开了。
莱桑德罗斯关上门,靠在门上,感到一阵虚脱。卡莉娅和尼克从藏身处出来,三人迅速检查隐藏点——羊皮纸卷和石片都安全。
“德米特里在帮我们。”卡莉娅说,“但他的处境很危险。如果被发现……”
“他说‘今晚’。”莱桑德罗斯回忆,“是警告,还是……”
话未说完,后院传来轻微的敲击声。这次是熟悉的暗号。尼克去开门,带进来的是马库斯的堂兄——那个在安全员中工作的年轻人。
“快,没有时间解释。”年轻人急促地说,“马库斯从萨摩斯传回消息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潮湿的布片,上面用炭笔写着潦草的字迹:“证据送达,舰队警觉。安提丰已知,速藏。船归即捕。”
消息简短,但信息量巨大。马库斯和德摩克利斯成功将波斯货物和证据送到了萨摩斯舰队,舰队已经警觉安提丰的阴谋。但安提丰知道了“海鸥号”出了问题,等船回来就会逮捕相关人员。
“船什么时候回来?”莱桑德罗斯问。
“最快明天,最晚后天。”年轻人说,“德摩克利斯的家人已经被监视了。还有……他们计划今晚逮捕一批人,名单上有你们。”
卡莉娅倒吸一口凉气。“今晚?”
“是的。我是偷偷跑出来报信的。你们必须立刻离开雅典。”
“去哪里?港口被封锁,陆路也有检查。”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有一个地方……萨拉米斯岛。莱奥斯可以安排船只,送你们去萨摩斯或者其他安全的地方。但必须在子夜前到达港口东侧的老灯塔,那里有一艘渔船会等你们。”
他快速描述了具体位置和暗号,然后匆匆离开。“我不能待太久,会引起怀疑。”
门关上后,房间里一片寂静。三人面临抉择:留下,几乎肯定会被捕;离开,意味着放弃在雅典的斗争,但也意味着能保存证据和生命。
“我们不能都走。”莱桑德罗斯打破沉默,“有人需要留下,继续网络的工作,传递信息。”
“我留下。”卡莉娅毫不犹豫,“我是祭司,有相对的保护。而且神庙是信息节点,不能放弃。”
“那尼克……”
尼克用手语坚定地说:我跟你走,帮你带路。他指了指莱桑德罗斯的脚踝——诗人行动不便,需要帮助。
莱桑德罗斯看着卡莉娅,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和担忧。但他知道她说得对:神庙的网络需要她,而且如果他们都消失,委员会一定会全力追捕。
“我会把最重要的证据带走。”他说,“到了萨摩斯,可以交给舰队指挥官,也许能影响局势。”
卡莉娅点头。两人迅速整理:羊皮纸卷复制两份,一份莱桑德罗斯带走,一份卡莉娅藏在神庙。石片记录也复制。西西里远征腐败的证据和安提丰与波斯接触的记录,这些最敏感的部分由莱桑德罗斯带走。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准备分别。卡莉娅拥抱莱桑德罗斯,在他耳边轻声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们记录的都是真相。真相不会消失。”
“我会回来。”莱桑德罗斯承诺,“等这一切结束。”
“我相信。”
卡莉娅又拥抱尼克,叮嘱他小心。然后她先离开,趁着夜色返回神庙。莱桑德罗斯和尼克等到约定的时间,才悄悄从后院离开。
雅典的夜晚异常安静,仿佛连狗都感到了紧张的气氛。莱桑德罗斯拄着拐杖,尼克搀扶着他,两人沿着小巷向港口东侧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个声响都让他们心惊。
路过广场时,他们看到原碑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一个长方形的基座痕迹,在月光下像一座无字的墓碑。新的石碑明天就会立在那里,讲述修改过的历史。
但至少,有人记得原貌。莱桑德罗斯摸了摸怀中藏着的羊皮纸卷,感到一丝微弱的安慰。
快到港口时,他们遇到了巡逻队。尼克迅速拉着莱桑德罗斯躲进一堆渔网后面。巡逻队从旁边经过,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晃动。
“今晚抓人,名单长着呢。”一个巡逻队员说。
“听说有个诗人,还有个祭司。”
“别多问,执行命令就行。”
声音渐远。莱桑德罗斯和尼克等待片刻,确认安全后继续前进。
老灯塔是港口东侧的废弃建筑,战争初期曾被用作瞭望塔,现在已荒废。月光下,它的轮廓孤独地矗立在礁石上。
按照暗号,莱桑德罗斯模仿海鸥叫了三声。片刻后,礁石阴影中划出一艘小船,船上是莱奥斯——老渔夫果然在那里等待。
“快上船。”莱奥斯低声说,“潮水快退了,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莱桑德罗斯和尼克爬上小船。莱奥斯熟练地划桨,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水面。回头看,雅典的灯火渐渐远去,卫城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
“我们去萨拉米斯岛。”莱奥斯说,“然后看情况,也许去萨摩斯,也许去其他地方。但今晚,雅典不安全了。”
莱桑德罗斯望着渐远的城市,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的故乡,他成长、爱、梦想的地方。现在他被迫离开,不知何时能回。
但他怀中揣着真相,身边有忠诚的同伴,前方有未知的可能。
小船在夜色中前行,桨声轻柔,像叹息,也像低语。在他们身后,雅典的阴影中,卡莉娅在神庙里藏好最后一份记录;德米特里在家抱着熟睡的女儿,等待明天的审判;斯特拉托在档案馆里,假装一切如常。
而在萨摩斯,马库斯和德摩克利斯正与舰队指挥官会面,展示那些沉重的木箱和其中的卷轴。历史的齿轮在黑暗中缓缓转动,每个人的选择,无论多么微小,都在影响着它的方向。
海风吹过,带来咸涩的气息和远方不确定的未来。莱桑德罗斯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石痕无声,但有人听。黑暗无边,但光有记忆。”
小船消失在爱琴海的夜色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微小,但存在。
历史信息注脚
古希腊铭文专家:雅典有专门研究铭文的学者,负责鉴定、解读古代碑文。这类专家常被政府咨询,在铭文复制或修复工作中起关键作用。
石碑移工程序:重要公共石碑的移动需要专业工匠和工程师,使用杠杆、滚木和绳索。通常选择夜间进行以减少公众注意。
公共安全员搜查程序:寡头政权时期的搜查通常有正式文书,但执行中常滥用权力。公民住宅的神圣性在民主时期受保护,但在非常时期被削弱。
萨拉米斯岛作为逃亡中转站:萨拉米斯岛距离雅典很近,岛上有忠于民主派的力量,历史上确实是反对寡头政权者的避难所。
渔船夜间航行:经验丰富的渔夫熟悉海岸线和水流,能在夜晚无灯塔的情况下航行。小船比大船更适合秘密运输。
炭笔书写与布片传递:炭笔是常见的临时书写工具,布片可隐藏于衣物中。秘密信息传递常用这种不易保存的方式。
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庇护功能:古希腊神庙有宗教庇护传统,但寡头政权时期这种庇护常被无视。
港口老灯塔:比雷埃夫斯港早期有简易灯塔,战争期间部分废弃。废弃建筑常被用于秘密活动。
爱琴海夜间航行风险:夜晚航行需依靠星象和海岸轮廓,有触礁风险。经验丰富的舵手能规避。
萨摩斯舰队与雅典政局:历史上,公元前411年萨摩斯舰队确实成为雅典民主派的基地,拒绝承认寡头政府。舰队指挥官的选择直接影响雅典政局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