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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十日别

第三十章 十日别 (第2/2页)

起笔便是离愁。鹈鴂、鹧鸪、杜鹃,三种鸟鸣,一声比一声凄切,如同离别之人心中的层层悲苦。春光再好,终将归去;花开再盛,终将凋零。但这自然的消长,终究抵不过人间的别离。
  
  “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他连用三个典故:昭君出塞,陈皇后失宠,庄姜送妾。都是女子的离别,却暗喻着家国之痛——昭君出塞是汉朝的屈辱,陈皇后失宠是宫廷的悲剧,庄姜送妾是人情的冷暖。这哪里是送别个人?这是在送别一个时代,一个理想。
  
  笔锋一转,转入更深的悲怆: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李陵百战降敌,身败名裂;荆轲易水悲歌,一去不返。这些历史上的悲剧英雄,他们的身影在这一刻与辛弃疾自己重叠了。他也是将军,也曾百战;他也有壮志,也随时准备悲歌赴死。
  
  最后的结句,他写得极其缓慢,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鸟若知人间此恨,啼出的便不是清泪,而是鲜血。而如今,谁能与我共醉明月?谁还能理解我这满腔的悲愤与不甘?
  
  词写完了。辛弃疾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了出来。他仔细读了一遍,摇摇头,又点点头。这词太悲,太沉,但这就是他此刻真实的心境。
  
  他将词稿小心折好,放入一个信封中,在封面上写下:“寄永康陈同甫兄辛幼安手书”。
  
  或许不该寄出,免得影响陈亮的情绪。但他又觉得,应该寄出——因为真正的知己,应该分享所有,包括脆弱,包括悲观,包括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夜独白。
  
  接下来的几日,辛弃疾闭门不出。他白天整理这些年的考察记录,晚上则重拾“稼轩剑法”的编撰工作。
  
  这套剑法是他毕生武学的结晶,融合了北地战场上的实战经验、南归后对各家剑术的研究,以及自己多年用剑的心得。他原本计划在晚年将它整理成书,传给后人,但一来政务繁忙,二来觉得时机未到,便一直搁置。
  
  现在,他决定完成这项工作。不仅仅是为了传承武学,更是为了传承一种精神——一种不屈不挠、永不放弃的抗金精神。
  
  他在书斋中铺开长卷,研墨提笔,先从剑法的源流写起:
  
  “余少时居历城,尝从乡里豪侠习剑。及长,举义山东,转战千里,于实战中悟剑道之要:剑者,心之延伸也。心正则剑正,心勇则剑勇,心恒则剑恒……”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沉思良久。这不仅是技术性的描述,更是哲学性的阐述。他要写的不是一本普通的剑谱,而是一部关于信念、关于坚持、关于家国情怀的著作。
  
  写到剑法要诀时,他干脆放下笔,拔出剑来,在书斋中边舞边想。一招“大江东去”,取势如长江奔流,一往无前;一招“青山不老”,守势如泰山稳固,岿然不动;一招“明月当空”,剑光清冷,意境高远;一招“烽火连天”,气势磅礴,杀气凛然。
  
  每一招都有名字,每一式都有寓意。他将自己对山河的热爱、对理想的执着、对时局的悲愤,全都化入了剑法之中。
  
  第五日黄昏,剑谱的主体部分终于完成。辛弃疾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案头厚厚一叠手稿,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完成一件大事的欣慰,也是交出毕生心血的怅然。
  
  他忽然想起陈亮。这套剑法,应该让同甫看看。不仅仅因为同甫也懂剑,更因为同甫是这世上少数能真正理解这套剑法背后深意的人。
  
  他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开始抄录剑谱。不是全文,而是精要部分——源流概述,心法总纲,以及三十六式主要招式的图解和口诀。他抄得极其认真,字迹工整,图示清晰,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抄到最后一页时,他在页末写下:
  
  “此剑法名曰‘稼轩’,非为逞匹夫之勇,非为博世俗之名。乃为铭记:剑在,则志在;剑鸣,则心鸣。今将此法传于同甫兄,愿兄见此剑,如见我;习此剑,如习我志。他日若得并肩沙场,此剑必当饮胡虏血,祭中原魂!
  
  辛弃疾手书
  
  淳熙十一年十一月”
  
  写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又添上一行小字:
  
  “又及:剑谱在匣,静待开封之日。望兄珍重,以待天时。”
  
  他将抄录好的剑谱仔细装订,用油纸包好,放入一个木匣中。然后又写了一封短信,简短说明剑谱的来历和用意,与剑谱一同放入匣中。
  
  “辛福,”他唤来老仆,“将这木匣送往永康陈同甫先生处。记住,务必亲手交到。”
  
  “是,老爷。”辛福接过木匣,犹豫了一下,“老爷,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往永康送信了。您和陈先生……”
  
  辛弃疾笑了笑:“知己之间,再多信件也不够。去吧,路上小心。”
  
  看着辛福离去的背影,辛弃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次分别,不会太久。他与陈亮,很快就会再见。不是在鹅湖这样的私下相会,而是在更大的舞台上,在更重要的时刻。
  
  剑谱送出的第七日,带湖来了不速之客。
  
  那是个细雨蒙蒙的午后,辛弃疾正在书斋中校对《稼轩剑谱》的定稿。门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辛福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朝廷来人了!”
  
  辛弃疾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他缓缓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请到前厅。”
  
  来者是两个官员,一老一少。老者年约五旬,身着绯色官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少者三十出头,穿着绿色官服,态度恭敬。两人都带着随从,阵仗不大,但透着官家的威严。
  
  “辛公,久违了。”老者拱手,声音沉稳。
  
  辛弃疾认出来人——老者是吏部侍郎周颉,当年在临安有过数面之缘;少者是周颉的门生,现任枢密院编修的王明。
  
  “周侍郎,王编修,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辛弃疾还礼,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吏部和枢密院的人同时到来,绝非寻常。
  
  三人分宾主落座,辛福奉上茶水。寒暄片刻后,周颉切入正题:
  
  “辛公,实不相瞒,我等此次前来,是奉朝廷之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双手奉上。辛弃疾接过,展开一看,是枢密院的文书,盖着鲜红的官印。内容很简单:召辛弃疾即刻进京,面圣述职。
  
  “面圣?”辛弃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辛某已罢官闲居三年,何来述职之说?”
  
  周颉与王明对视一眼,王明开口道:“辛公,此事说来话长。自太上皇驾崩后,朝中风向有所变化。参知政事周必大大人多次在陛下面前提及辛公,言辛公精通兵事,熟悉边务,乃北伐不可或缺之才。枢密使王蔺大人也上疏,建议重新启用辛公。”
  
  周颉接口道:“更重要的是,近日金国方面异动频频。据边报,金主完颜璟在燕京大阅兵马,又在黄河沿线增兵屯粮,其意不明。陛下忧虑,召集群臣问策,周参政和王枢密便再次举荐了辛公。”
  
  辛弃疾静静听着,心中却是波涛汹涌。这一天,他等了三年——不,等了二十年。从南归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朝廷真正重用他的那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却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沉重,是忧虑。
  
  “辛公,”周颉压低声音,“还有一事。辛公与陈同甫在鹅湖相会之事,已经传遍朝野。主战派为之振奋,主和派却大为恐慌。有人弹劾辛公‘私会狂生,妄议朝政’,幸得周参政力保,陛下才未加追究。但此事也说明,辛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盯着。”
  
  辛弃疾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与陈亮相会,本就是要造出声势,引起关注。只是他没想到,关注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那陈同甫先生……”他试探着问。
  
  王明道:“陈先生那边,暂时无恙。但他那篇《中兴五论》已在士林中流传,言辞激烈,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周参政的意思是,让陈先生暂时低调些,以免授人以柄。”
  
  辛弃疾明白这话的深意。朝廷可以启用他这样的“归正人”,因为他是官员,有体制内的身份;但陈亮是布衣,是“狂生”,太过张扬反而会坏事。
  
  “我明白了。”辛弃疾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细雨还在下,带湖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请二位回复朝廷:辛某遵旨,即日启程进京。”
  
  周颉和王明都松了口气。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辛弃疾推辞——毕竟三年前的罢官,伤得他不轻。
  
  “辛公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幸!”周颉由衷道。
  
  送走两位官员后,辛弃疾独自站在书斋中。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他的心上。他走到案前,看着那卷刚刚完成的《稼轩剑谱》,伸手轻轻抚摸封面。
  
  剑谱已成,剑客将行。
  
  这一去,是吉是凶?是机遇还是陷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二十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响;那把深藏鞘中的剑,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刻。
  
  他打开剑谱,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他原本写了一段结语,现在,他觉得应该再加上几句。
  
  提笔蘸墨,他在空白处写下:
  
  “剑谱既成,余将远行。此去临安,非为名利,非为权位。只为二十年前之誓,只为千万中原遗民之望。剑在匣中鸣不已,心在胸中燃不熄。若得天时,必当提剑北上,直捣黄龙;若逢不测,则此剑此谱,便是余志之延续。后来者得之,当知曾有一人,为此理想,为此山河,坚守至死。
  
  辛弃疾绝笔
  
  淳熙十一年十一月廿八”
  
  写罢,他将剑谱仔细收好,放入书斋暗格之中。然后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刚从鹅湖带回的古剑。
  
  “铮——”
  
  长剑出鞘,寒光如昔。辛弃疾凝视剑身,在那道金人箭镞留下的划痕上轻轻一抚。
  
  “老伙计,”他低声说,“我们又要上路了。这一次,或许真的能走到终点。”
  
  窗外,雨渐渐停了。一缕夕阳穿透云层,照在带湖的水面上,泛起万点金光。明天,将是一个晴天。
  
  辛弃疾还剑入鞘,开始收拾行装。他知道,这一次离开带湖,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但他没有伤感,没有犹豫——因为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而在千里之外的永康,陈亮刚刚收到那个木匣。他打开匣子,看到《稼轩剑谱》和那封短信时,先是愕然,继而大笑,最后眼眶湿润。
  
  “幼安兄啊幼安兄,”他抚摸着剑谱封面,喃喃自语,“你这哪里是送我剑谱,你这是把半条命都托付给我了。”
  
  他走到院中,拔出自己的佩剑,按照剑谱上的图示,试着练了一招“大江东去”。剑光如练,气势如虹。
  
  练罢收剑,陈亮望向北方的天空,眼中燃烧着与辛弃疾同样的火焰。
  
  “等你,幼安兄。等你起复的消息,等你我并肩作战的那一天。”
  
  风从东南来,吹过永康的田野,吹过带湖的水面,吹向临安的方向。这风里,带着希望,带着誓言,带着两个白发志士永不熄灭的理想。
  
  十日别,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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