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子弹可不会等你 (第2/2页)
金顺泰在“黄海号”上已经漂了二十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船一直在走。最初几天,很多人晕船,呕吐物和排泄物混在一起,货舱变成了地狱。死了几个人——没人知道具体怎么死的,也许是病,也许是窒息。尸体被樱花国船员拖出去,直接扔进海里。
食物一天发一次:一个冰冷的饭团,一碗清水。饭团常常发霉,但饿极了也只能吃。金顺泰学会了把饭团掰成三份,早中晚各吃一点,这样至少不会饿晕。
货舱里开始流行热病。有人发高烧,说明话,浑身起疹子。樱花国船员偶尔下来喷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让人作呕,但病还是蔓延开了。
“我们……会被送到哪里?”黑暗中,一个虚弱的声音问。
没人知道。有人说是去樱花国本土,有人说是去南洋,有人说是去一个叫“法国”的地方。金顺泰想起哥哥顺植——哥哥几个月前走的,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某个地方。他还活着吗?
“我想回家……”旁边的少年哭了。他叫朴在英,才十五岁,被抓时还在田里挖野菜。
金顺泰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说什么呢?说“会好的”?那是骗人。说“认命吧”?太残忍。
货舱门突然打开,一道刺眼的光照进来。几个樱花国船员戴着口罩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还能动的,起来!搬运物资!”
金顺泰挣扎着爬起来。他的腿已经浮肿,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他知道,不干活就没饭吃。
他们被带到甲板下层的一个货舱,里面堆着麻袋,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工作是把麻袋从这边搬到那边——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只是为了消耗他们的体力,防止“闹事”。
搬运间隙,金顺泰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外面。茫茫大海,看不到陆地,只有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海水。偶尔有海鸟飞过,自由自在。
自由。多么奢侈的词。
休息时,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我们是要去打仗。”
“打仗?”朴在英睁大眼睛。
“嗯。去欧洲,帮英国人打德国人。或者帮德国人打英国人。”男人苦笑,“反正,是去当炮灰。”
“可我们不会打仗啊……”
“不需要会。会开枪就行。或者……会死就行。”
货舱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单调而永恒。
金顺泰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母亲教他的歌谣,小时候睡不着,母亲就哼着那首歌哄他入睡。他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起来: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
“我的郎君翻山过岭路途遥远……”
朴在英也小声跟着哼。然后第三个人,第四个人……黑暗中,微弱的歌声像细流,在绝望的海洋里艰难流淌。
“你真无情啊,把我抛下……”
“出了门不到十里路你会想家……”
歌声被海浪声吞没。但那一刻,在这艘驶向死亡的船上,他们至少还拥有这首歌,拥有故乡的记忆。
哪怕那记忆,正在一点点被大海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