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模仿者与药渣 (第2/2页)
潘金莲抬起眼,直视他:“不可惜。自食其力,心安理得。”
西门庆的笑容淡了淡。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没人。只有雨声,哗哗地响。
“王婆说,”西门庆慢慢道,“娘子近日不太愿见她。”
“忙。”
“忙生意?”西门庆往前又走了一步,伞几乎要碰到潘金莲的头,“还是忙别的?”
潘金莲的视野忽然晃了一下。
又是那种涟漪。从中心荡开,雨水在视野里扭曲成波纹。涟漪中心,浮出两个字:
【近险】
字持续了两秒,消散。
后颈发凉,像被冰水浇过。
潘金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西门大官人,雨大了,我得回去给大郎煎药。”
她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西门庆伸手,拦了一下。
那只手白净,手指修长,但虎口有茧——不是写字磨的,像是握药杵磨的。手悬在半空,没碰她,但意思明确。
“潘娘子,”西门庆的声音压低,“人各有命。有些命,强求不来;有些路,走错了回不了头。”
潘金莲盯着那只手,一字一句:“路是自己走的。命,也是自己挣的。”
她说完,猛地一低头,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绸衫的袖口擦过她的脸颊,冰凉湿滑。
她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雨水糊了一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汗。怀里的瓷瓶硌得生疼。
跑到家门口,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武大郎从灶间探出头:“娘子?淋湿了?快换衣裳——”
潘金莲摆摆手,说不出话。
她走到桌前,把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小的瓷瓶,白底青花,看起来普通,里面装着能定罪的证据。
但她现在不能告官。一没证人,二没势力,三——她甚至不确定这个时代的司法,会不会先把她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抓起来。
得等。
等武大郎身体完全恢复,等生意站稳,等……等武松回来。
她想起原著里,武松回来是明年春天。还有几个月。
几个月,够做很多事,也够出很多事。
窗外雨声渐小。武大郎端来姜汤:“趁热喝,驱寒。”
潘金莲接过碗,手心贴着碗壁,暖意一点点渗进来。
“大郎,”她忽然说,“咱们得攒钱。”
“攒钱做甚?”
“买铺面。”潘金莲看着碗里晃动的姜汤,“不能一直摆摊。摊子风吹雨淋,人也是。”
武大郎愣住:“铺面……那得多少钱?”
“不知道。”潘金莲说,“但得开始攒了。”
她喝完姜汤,起身去换湿衣裳。脱下外衣时,发现袖口沾了点泥——是刚才跑得太急溅上的。
她盯着那点泥渍,忽然想起西门庆袖口上的绣纹。很精细的云纹,边上用金线勾了边。
那金线,在雨里也亮得刺眼。
换好衣裳,她坐回桌前,翻开账本。在“十月廿八”那一页后面,新起一行:
“十一月初五,雨。遇西门庆于巷口。警兆现:‘近险’。得乌头药渣证物一瓶。需:铺面资金,司法靠山,时间。”
写完,她合上账本。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金红的光。
武大郎在灶间烧饭,锅铲碰撞声混着油爆声。
潘金莲拿起那瓶药渣,走到墙角,搬开一块松动的砖,把瓷瓶塞进去,再把砖推回原位。
藏好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巷子那头,王婆的茶坊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人影在窗后晃动。
潘金莲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
“吃饭了。”武大郎在身后喊。
“来了。”
她转身,走向灶间。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还有中午剩下的两个饼。简单,但热气腾腾。
两人坐下,安静吃饭。吃到一半,武大郎忽然说:“娘子,这几日……辛苦你了。”
潘金莲筷子顿了顿。
“我以前……没想过生意能这么做。”武大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也没想过,你能……你能这样。”
潘金莲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吃完饭,武大郎洗碗,潘金莲又坐回桌前练字。今天买的墨条质量好些,墨色黑亮。她照着《千字文》写,一笔一划。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写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她停住了。
秋收冬藏。现在是农历十一月,马上就是深冬。得备炭,得备厚衣裳,得备过冬的食材。
还得备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危险。
她放下笔,吹干纸上的墨迹,折好,收进抽屉。
窗外彻底黑了。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
二更了。
潘金莲吹灭蜡烛,摸黑上炕。被褥还是硬,但躺了这些天,好像也习惯了。
里屋传来武大郎平稳的呼吸声。他这几日咳嗽少了,睡觉也沉了。
是个好兆头。
潘金莲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铺面大概多少钱?怎么找靠谱的牙人?武松什么时候回来?西门庆下一步会做什么?
问题很多,答案很少。
但至少,今天的饼卖出去了,今天的饭吃饱了,今天的命保住了。
账要一笔一笔算。
路,也要一步一步走。
她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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