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2/2页)
没有复杂的构图,没有炫技的笔法。
他只是用最普通的笔锋,在纸的左侧,由上至下,画了一根细细的、略带弯曲的线条。线条墨色由浓渐淡,末端轻轻一顿,仿佛力尽。
接着,在这根线条旁边,稍下的位置,又画了短短的一横,墨色极淡,似有似无。
然后,他换了一支稍细的笔,在那根弯曲的线条顶端,轻轻点了几下,墨点聚散,形成一簇极小的、仿佛被风吹乱的叶影。
再然后,他放下了笔。
完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画纸上,只有一根孤零零的、仿佛随时会折断的细枝,一小截几乎看不见的横枝,以及顶端几点零乱的墨点。
没有山,没有水,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人。
甚至连一片完整的叶子都没有。
这……也能叫画?还是“秋意”?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徐会长和其他几位老者停下笔,看着赵轩那“简陋”到极致的“作品”,先是愕然,随即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李副教授和吴亮则是直接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和……一丝讥诮。就这?慕容雨推崇备至的人,就这水平?这连初学者都不如吧?
慕容雨也怔怔地看着那幅“画”,秀眉微蹙,但她的眼神却没有轻视,反而更加专注,仿佛在努力感知着什么。
吴亮忍不住嗤笑一声,小声嘀咕:“这……画的是秋风里的……一根秃树枝?这也太……抽象了吧?”
李副教授也摇头,语气带着“惋惜”:“赵先生……或许对‘写意’的理解,有些过于……简略了。秋意当有气象,或萧瑟,或丰硕,或高远。这般……空无一物,实在难以传达意境啊。”
面对质疑,赵轩神色不变,只是指着自己那幅“画”,对慕容雨道:“慕容丫头,你来看看,能看出什么?”
慕容雨闻言,深吸一口气,走到画案前,凝神细看。
起初,她也只看到一根歪斜的细枝和几点乱墨。但看着看着,她的心神逐渐沉浸进去。那根细枝的线条,看似简单,却有一种奇异的韧性和动态,仿佛真的在风中微微颤动。那几点零乱的墨点,聚散之间,竟隐隐透出一股挣扎与不屈的生机。而那截几乎看不见的淡墨横枝,更是让整根细枝有了依托和延伸感,仿佛暗示着看不见的、更庞大的枝干和根系……
她仿佛“看”到了秋风凛冽,万木凋零,百草枯折。但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有一根最纤细、最不起眼的枝条,依然固执地抓着母体,用最后一点生命力,对抗着席卷一切的寒意。顶端那几点零乱墨点,不是枯叶,而是即将飘零、却依然奋力保持形状的……最后坚持。
没有宏大的景象,没有绚丽的色彩。
只有一根细枝,在无边秋意中的,那一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挣扎与存在。
而这“挣扎与存在”本身,不就是最深沉的“秋意”吗?是繁华落尽后的真实,是肃杀之中的生命力,是寂寥之下的坚守!
慕容雨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幅画,而是在“读”一首凝练到极致、意境深远的无字诗,在“听”一曲苍凉却坚韧的无声之乐!
“我……我看到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激动,“是风!是秋风中……最不起眼的那一点坚持!是繁华落尽后……最真实的生命状态!这幅画……画的不是景物,是‘意’,是秋意中最本质的……‘寂寥中的生机’!”
她这番话一出,徐会长等人浑身一震,再次凝神看向那幅“简陋”的画作!
这一次,他们不再只看表象的线条和墨点,而是尝试着用慕容雨所说的角度去“感受”。
渐渐地,他们的脸色变了!
那根歪斜的细枝,似乎真的在眼前微微摇曳起来!那几点墨点,仿佛带着生命的颤抖!一股苍凉、萧瑟、却又隐隐透着不屈与顽强的气息,从纸面悄然弥漫开来,无声地浸润着他们的心神!
越是细看,感受越深!这幅画没有描绘任何具体的秋景,却用最简练的笔墨,直指“秋意”的灵魂!这是一种返璞归真、直抒胸臆的至高境界!是“无象之象,是为大象”!
徐会长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赵轩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难以置信!他浸淫,书画数十年,自认在“写意”一道上已有相当造诣,但今日见到赵轩这寥寥数笔,才知道什么叫“意到笔不到”,什么叫“简约至极,反显丰盈”!
这年轻人的境界,已经高到让他看不清深浅的地步了!
李副教授和吴亮也傻眼了。他们原本等着看笑话,却没想到,被他们嗤之以鼻的“秃树枝”,在慕容雨的点拨和徐会长等人的反应下,竟然显露出如此深邃的意境!他们虽然感受不如徐会长等人深切,但也隐隐觉得那幅画似乎“活”了过来,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他们之前的讥诮显得无比浅薄可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好!好一个‘寂寥中的生机’!好一个‘无象之象’!”徐会长激动地拍案而起,走到赵轩面前,深深一揖,“赵小友……不,赵先生!老朽眼拙,方才怠慢了!先生笔墨,已臻化境,直追古人!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其他几位老者也纷纷起身,看向赵轩的目光再无半点轻视,只有敬佩和惊叹。
赵轩连忙扶住徐会长:“徐老言重了,晚辈愧不敢当。不过是些取巧的小把戏,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若是小把戏,那我们这些老家伙画的,就成了涂鸦了!”一位老画家苦笑道,看向赵轩那幅画,眼神热切,“赵先生,这幅画……可否割爱?老朽愿重金求购!”
“我也愿求购!”另一位篆刻家连忙道。
赵轩失笑,摆了摆手:“随手戏作,不值一提。徐老若是不嫌弃,就留在茶楼,当作今日雅集的一点纪念吧。”
徐会长大喜:“那老朽就厚颜收下了!必当珍藏!”
一时间,包厢内气氛热烈,众人围拢在赵轩那幅“秃枝图”前,品评赞叹,请教交流。赵轩随口应对,寥寥数语,往往切中要害,让几位老者茅塞顿开,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副教授和吴亮被晾在一旁,尴尬不已,心中又是羞愧又是震撼,再不敢有丝毫轻视。
慕容雨站在赵轩身侧,看着众人对赵轩态度的转变,眼中异彩涟涟,心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她知道赵先生不凡,却没想到在书画之道上,竟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造诣!
然而,就在这气氛热烈之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
茶楼掌柜神色有些异样地走了进来,在徐会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徐会长脸色微微一变,看向赵轩和慕容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赵先生,慕容侄女,楼下……来了两位客人,说是从京都来的,特意来拜访慕容侄女,同时也想……见见赵先生。”
京都来的?拜访慕容雨,还要见赵轩?
赵轩和慕容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请他们上来吧。”徐会长对掌柜道。
不一会儿,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是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气质儒雅温和、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正是昨晚在集雅斋与赵轩有过一面之缘的文渊!
而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一个穿着黑色修身西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约莫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这青年眼神锐利如鹰,步伐沉稳有力,周身带着一股久居上位、且经历过铁血历练的沉凝气息。他一进门,目光就如有实质般,扫过包厢内众人,最后定格在赵轩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文渊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对众人拱手:“打扰诸位雅兴了,文某抱歉。”随即看向慕容雨,“慕容小姐,冒昧来访,还请见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赵轩身上,笑容加深,“赵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赵轩神色平静,点了点头:“文先生,幸会。”
而那位冷峻青年,则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赵轩,声音低沉而有力:
“赵轩先生?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楚天阔,来自京都,‘龙组’特别行动处。”
龙组!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包厢内激起千层浪!
徐会长等几位文化界老者脸色瞬间变了,看向楚天阔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敬畏!作为华夏人,尤其是他们这个年纪和层次,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龙组”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国家特殊部门!那是守护华夏暗面秩序、处理“非常规”事件的利剑!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指名要找赵轩?
慕容雨也是瞳孔微缩,看向楚天阔,又看看文渊,最后将担忧的目光投向赵轩。
李副教授和吴亮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缩在角落。
唯有赵轩,依旧神色自若,仿佛“龙组”这个名字,与“张三李四”并无区别。
他看着楚天阔,平静地开口:
“楚先生,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