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宴暗潮 (第2/2页)
“如何?”苏晚立刻问。
碧荷喘了口气,低声道:“按娘娘吩咐做了。那位大人……他捡起了帕子,还闻了一下,然后……然后他抬头向暖阁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奇怪。奴婢没敢停留,立刻就回来了。”
捡起了,还闻了?苏晚心中稍定。那帕子上的晚香玉香气独特,若那官员真在洛城任过职,或许会对“苏贵妃”有所联想。他看向暖阁的那一眼,是疑惑?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无论如何,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要看对方如何反应了。
“做得很好。”苏晚拍了拍碧荷的手,示意她镇定,“把帕子处理掉,莫要让人看见。”
碧荷点头,将丝帕仔细收好。
主帐的丝竹声再次响起,宴会还在继续。苏晚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太久,正欲起身回去,帐帘却被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李德禄,而是徐昭仪。
她手里端着一只小巧的瓷盅,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娘娘,陛下见您离席许久,特意让御膳房熬了盏安神汤,命妾身送来。陛下还说,若娘娘仍觉不适,不必急着回席,在此休息便是。”
苏晚心头一紧。轩辕烬让徐昭仪送汤?是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她面上不露声色,起身道谢:“有劳徐昭仪,也请替本宫谢过陛下关怀。本宫已好些了,正欲回去。”
徐昭仪将瓷盅放在案几上,笑意盈盈:“娘娘何必着急?陛下也是体恤您。这安神汤用的是西苑特有的宁神草,效果极佳,娘娘趁热用了再回去吧。”
她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显然是要“看着”苏晚喝下。
苏晚无法推辞,只得在徐昭仪的注视下,慢慢将那盅温热的汤喝下。汤里确实有股清雅的草药香气,入腹后带来一阵暖意,心神似乎真的安宁了些许。
“味道如何?”徐昭仪问。
“很好,有劳昭仪。”苏晚放下瓷盅,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徐昭仪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娘娘方才离席,可是见了什么人?或是……听到了什么?”
苏晚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徐昭仪。对方依旧笑着,眼神却格外清亮,带着一丝洞悉的锐利。
“昭仪何出此言?”苏晚稳住心神,反问道,“本宫只是有些头晕,出来透透气罢了。这暖阁僻静,能见到何人?”
徐昭仪笑了笑,不再追问,只道:“是妾身多虑了。只是这西苑虽好,人员却杂,娘娘身份尊贵,还需仔细些才是。陛下……也是关心则乱。”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本宫省得。”苏晚淡淡道,“昭仪若无他事,本宫便回去了,免得陛下久等。”
“娘娘请。”徐昭仪侧身让开,依旧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
苏晚带着碧荷走出暖阁,李德禄如同鬼魅般立刻出现在身侧,躬身引路。回到主帐,轩辕烬只抬眼看了她一下,并未多问,仿佛她只是离席更衣一般寻常。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升平,推杯换盏。苏晚重新入座,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两个青袍官员的座位。年长的依旧正襟危坐,年轻的那位已经回来了,手里似乎无意识地捻着什么,面色比之前更加沉郁,偶尔抬眼望向苏晚这边,目光复杂。
他捡到了帕子,并且认出了上面的香气属于贵妃。他现在在想什么?会有所行动吗?
苏晚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将一根极细的线,抛向了未知的深渊。
夜渐深,宴会将散。轩辕烬似乎兴致不错,多饮了几杯,眼神比平日更显幽深。他在众人的恭送声中起身,目光落在苏晚身上。
“贵妃,随朕来。”
这一次,不是回行宫寝殿,而是走向了猎场方向。
苏晚不明所以,只能跟上。李德禄和几名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夜晚的猎场,与白日截然不同。没有了阳光和喧嚣,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远处山林轮廓模糊,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白日狩猎留下的痕迹。
轩辕烬走在前面,步履沉稳,玄色的衣袍几乎融入夜色。他没有说话,苏晚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能默默跟着,心头忐忑不安。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行宫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更远处沉浸在黑暗中的莽原。
轩辕烬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的袍角和发丝。
“你看,”他突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这天下,白日里看起来井然有序,阳光普照。可到了夜里,黑暗笼罩,谁知道这莽莽山林之中,藏着多少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
苏晚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那一片黑暗深不见底,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
“陛下圣明烛照,魑魅魍魉自然无所遁形。”她谨慎地回答。
轩辕烬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烛照?人心之暗,有时比这夜色更浓。洛城周怀瑾,朕当年也曾赏识过他,破格擢升。可结果呢?他回报朕的是什么?是勾结外贼,是妄图裂土分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森冷。
苏晚的心揪紧了。他又提起了洛城。
“陛下……”她试图说些什么。
“你看那里,”轩辕烬却打断她,指向行宫灯火最密集处,那里隐约可见中军大帐的轮廓,“今夜宴上,那些恭维朕猎得祥瑞、歌功颂德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假意?又有多少人,表面顺从,心里却盼着朕像对待周怀瑾一样,对待下一个不听话的臣子?”
他转过身,面向苏晚,夜色中他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
“晚晚,你告诉朕,你的‘天道’,能看透这些人心吗?能辨别出谁是忠,谁是奸吗?”
苏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能说什么?系统给不了她读心术。
“你不能。”轩辕烬替她回答了,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但朕能。朕不需要看透每一颗心,朕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朕的下场是什么。洛城,就是朕立给天下人看的规矩。”
他向前一步,逼近苏晚,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你说仁德能感化人心?那朕问你,若有人明知是死路,却依旧要反,你的仁德,有何用?”
夜风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苏晚只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骨髓。
就在她以为轩辕烬又要用他那一套“杀戮震慑”的理论彻底碾碎她的希望时,他却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朕答应过给你机会。”他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牢牢锁住她,“今日宴上,你应对得还算得体。没有妄谈仁德,也没有怯懦失仪。”
苏晚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那方丝帕,”轩辕烬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是你让宫女丢给王朗的吧?”
王朗?是那个年轻青袍官员的名字?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暖阁外的李德禄,必然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报告给了他!
苏晚脸色瞬间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愚蠢的飞蛾,自以为隐秘地扑向烛火,却不知一切早已落在捕食者的眼中。
“不必惊慌。”轩辕烬的语气却奇异地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朕既说了给你机会,便不会因此治你的罪。王朗……确实曾在洛城任过职,一个小小的户曹参军,负责钱粮文书。周怀瑾案发后,他因是洛城旧吏,被调回京中,在户部挂了个闲职。”
他竟然主动提供了信息!苏晚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夜色中,轩辕烬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用你的方法。朕很好奇,你这所谓的‘天道使命’,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黑暗深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但记住,你只有六天了。六天后,若你不能给朕一个信服的理由,那么……”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回去吧。”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向着行宫灯火处走去,将苏晚独自留在了黑暗的山坡上。
夜风更冷了。
苏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轩辕烬的话在她脑中回荡——他知道她的试探,却纵容甚至鼓励?这是一种更残酷的考验吗?将她放入斗兽场,看她如何挣扎?
王朗,洛城旧吏,户曹参军……这是一个突破口吗?
她慢慢握紧了冰凉的手指。
六天。
倒计时在脑海中清晰地跳动着:149:18:07……
她抬起头,望向行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仿佛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囚笼。
而囚笼深处,那双幽深的眼睛,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必须找到证据。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