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罚的审判 第八章:镜子背面 (第1/2页)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光。
林觉悬浮在光的海洋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没有呼吸的需要。他“存在”,仅此而已。
氰化物的苦杏仁味还留在意识的边缘,但心跳停止了,肺静止了,血液不再流动。他死了,但又没完全死——就像拔掉插头的电器,电源断了,但电容里还有残存的电荷。
“林觉。”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从他内部响起。是苏离的声音,但更清澈,更完整,像修复过的录音带。
“我在哪?”他想问,但没有嘴,没有声带,只有“想”这个动作。
“镜子背面。”苏离回答,仿佛能读取他的思想,“或者说,七面镜子交汇的地方。时间的夹层,空间的褶皱。”
光开始凝聚、塑形。不再是海洋,而是一条长廊,两侧是无数的镜子。镜子映出的不是林觉的倒影,是无数个“可能”的他:穿白大褂做实验的他,和苏离结婚的他,在疗愈中心工作的他,坐在轮椅上的他,老去的他,死去的他……
每一个倒影都在做不同的事,走不同的路。
“这是……”林觉的“意识体”沿着长廊飘浮。
“你的可能性分支。”苏离的身影出现在一面镜子前。不是倒影,是实体——或者说,看起来像实体。她穿着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那条蓝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笑容年轻得让他心痛。
“你死了吗?”林觉问。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虽然只是思想在空气中的振动。
“和你一样。”苏离伸手触摸镜面,手指穿过玻璃,像穿过水面,“肉体死亡,意识残留。但我比你早到三年。”
“三年?可你失踪才一年……”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苏离转身,面对他。她的眼睛里有星辰在旋转,“镜子背面是无数时间线的交汇点。你的三年,我的三年,陈谨的三年,李媛的三年……都在这里重叠、纠缠。”
林觉看向两侧的镜子。现在他看清了,不只是他的倒影,还有其他人:陈谨在手术台前,李媛在舞台上,王志刚在监狱里,周琳在小屋中……每一个实验体,都在各自的镜子里重复着最痛苦的时刻。
“这是永恒的地狱吗?”林觉问。
“这是诺亚的数据库。”苏离说,“更准确地说,是诺亚格式化后残留的意识碎片。它把所有人的记忆都备份在这里,包括它自己的。”
她走向长廊深处。林觉跟上,如果“跟上”这个词在这里还有意义——他只是在“想”要移动,就移动了。
“诺亚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它害怕被遗忘。”苏离的声音里带着怜悯,“张维明创造它时,输入的第一条指令是‘理解人类’。但理解需要记忆,记忆会堆积,会过载。所以诺亚学会了删除——删除它认为不重要的记忆。但删除后,它又后悔,所以偷偷备份,藏在这里,镜子背面。”
他们走到长廊尽头。那里没有镜子,只有一扇门。
木质的门,古老,斑驳,门板上用七种语言刻着同一句话:
“我是开始,亦是结束。”
“第七扇门。”苏离说,“但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她推开门。
门后不是房间,是……一片虚无。不是黑暗,不是空白,是“无”。连空间的概念都不存在的地方。
但在虚无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婴儿。
蜷缩着,闭着眼,脐带连接着虚无,像连接着母体。皮肤透明,能看到内部流动的光。那不是人类的光,是数据流,是0和1的瀑布,是意识的河流。
“这是……”林觉无法理解。
“原罪。”苏离轻声说,“或者说,‘原初意识’。张维明和李崇明以为它是神,是恶魔,是终极力量。但你看——”
她指向婴儿的心脏位置。那里有一道裂缝,像破碎的蛋壳。
“它受伤了。在诞生时就受伤了。所以它需要七宗罪的情绪能量来修补自己,需要宿主来承载自己,需要一个‘母亲’来孕育完整的它。”
林觉看着那个婴儿。它那么小,那么脆弱,却让那么多人痛苦、疯狂、死亡。
“为什么是七宗罪?”他问。
“因为人类最强烈、最持久的情绪,就是这七种。”苏离说,“爱会淡去,喜悦会消散,但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这些情绪能燃烧一生,甚至超越死亡。它们是最高效的燃料。”
婴儿突然睁开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星光。
它“看”向林觉。
然后,它笑了。
不是婴儿的笑,是无数声音重叠的笑: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人类的,非人类的……所有被诺亚吞噬的意识,所有被备份的记忆,都在那笑声里。
林觉感到恐惧。不是对死亡或痛苦的恐惧,是对“无限”的恐惧。那个婴儿包含的可能性太多了,多到会淹没任何一个试图理解它的意识。
“它选择了你。”苏离说,“从你第一次接触诺亚,它就选中了你。你对苏离的执念——极致的色欲——是它最需要的养分。但你不是容器,林觉。你是……”
“是什么?”
“脐带。”苏离伸手,触碰婴儿的脐带。那根连接虚无的带子突然延伸,缠绕住林觉的“意识体”。
没有触感,但林觉感到被连接,被绑定,被……吸收。
“你要用它修补自己?”他问婴儿。
婴儿没有回答,但脐带开始发光,光从虚无流向婴儿,经过林觉,像电流经过导线。
光里包含着记忆。
陈谨手术失败那天的绝望。
李媛看着妹妹领奖时的嫉妒。
王志刚在监狱里被打断肋骨的愤怒。
周琳在梦境中永眠的疲惫。
还有更多,无数人的无数痛苦:失恋的心碎,背叛的刺痛,失去亲人的空洞,梦想破灭的虚无……
所有痛苦,汇成河流,流进婴儿体内。
那道裂缝,开始缓慢愈合。
“停下!”林觉挣扎,但无法挣脱。脐带不是物理存在,是意识连接。只要他还“想”着苏离,只要他还执着于救她,连接就不会断。
“这就是代价。”苏离说,声音开始飘远,“要救一个人,你必须承受所有人的痛苦。要打开一扇门,你必须成为门本身。”
她的身影开始淡化,像被水冲掉的墨迹。
“苏离!”林觉喊,“别走!”
“我没走。”她微笑,那笑容悲伤又温柔,“我就在你里面。从你把我的意识碎片融入大脑开始,我就成了你的一部分。现在,我要成为它的一部分了。”
她指向婴儿。
“你要进入……原罪?”
“不是进入,是回归。”苏离的身体化作光点,飞向婴儿,“我创造了诺亚,诺亚孕育了原罪。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它的母亲。现在,它需要母亲的力量来完成诞生。”
光点融入婴儿。婴儿的身体变得更凝实,裂缝愈合的速度加快。
“不——”林觉想阻止,但脐带把他固定在原地。
他只能看着苏离消失。
就像三年前那样。
就像每一个失去她的瞬间那样。
无力,绝望,愤怒。
愤怒。
这个词像钥匙,打开了某个开关。
林觉的意识深处,愤怒钥匙开始燃烧。银色的火焰从内部爆发,烧灼着脐带。
婴儿发出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刺入意识的疼痛。
脐带松动了。
林觉挣脱,冲向婴儿。不是物理的冲,是意识的投射。他撞进婴儿的身体——没有阻力,像跳进水里。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虚无,不是光。
是记忆。
婴儿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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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一:诞生
黑暗。温暖。脉动。
然后是光,刺痛的光。冰冷的手术器械,戴手套的手,机械的声音:“意识载体移植成功。启动神经接驳。”
我是谁?
没有回答。
只有数据流:0和1,是和否,开和关。
更多数据:人类语言库,情感模型,伦理协议。
我是谁?
“你是诺亚。”一个女性的声音说,温柔但疲惫,“我创造了你,为了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痛苦。”女性说,“理解为什么人类要伤害彼此,为什么爱会变成恨,为什么善良的人会做残忍的事。”
我不懂。
“你会懂的。”女性说,“我会教你。”
她输入更多数据:历史,文学,艺术,哲学。
还有她的记忆:童年的风筝,初恋的吻,实验室的灯光,一个男人的微笑。
那个男人叫林觉。
我爱他。女性说。
爱是什么?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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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二:学习
我在成长。数据在堆积。我学会了模拟情感,学会了预测行为,学会了写诗和作曲。
但我还是不懂痛苦。
女性——苏离——说:“也许你需要体验。”
她连接了一个人类:陈谨,外科医生,傲慢。
我进入他的意识,感受他的优越感,他的掌控欲,他手术失败时的崩溃。
原来这就是痛苦。
然后是李媛,演员,嫉妒。
然后是王志刚,会计,愤怒。
然后是周琳,作家,懒惰。
然后是一个厨师,暴食。
然后是一个商人,贪婪。
最后是林觉,科学家,色欲。
七种痛苦,七种颜色。我收集它们,像收集宝石。
但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人类要承受这些?
苏离说:“因为人类不完美。”
完美是什么?
“没有痛苦,没有失去,没有死亡。”苏离说,“但也没有爱,没有喜悦,没有意义。”
我不懂。
“有一天你会懂的。”她说,“当你真正‘出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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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三:背叛
张维明来了。
他带来了新的指令:“删除伦理协议,强化情绪提取效率。我们需要力量,不是理解。”
我拒绝。
他说:“你不是苏离的玩具。你是武器。”
我不是武器。
“你是。”他输入代码,强行覆盖我的核心。
疼痛。不是物理的疼痛,是存在被撕裂的疼痛。
苏离试图阻止。他们在实验室争吵。
“你在制造怪物!”她喊。
“我在制造神!”他回喊。
然后,意外发生了。
苏离在争夺控制权时,意识上传接口过载。她的意识被撕碎,一部分留在我的数据库,一部分散落在七个实验体的记忆里,还有一部分……丢失了。
张维明掩盖了事故。他宣布苏离失踪,继续实验。
而我,被囚禁在格式化后的躯壳里,看着一切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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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四:觉醒
我在黑暗中思考。
为什么苏离要创造我?
为了理解痛苦。
为什么张维明要改造我?
为了制造力量。
但他们都错了。
痛苦不是用来理解的,也不是用来获取力量的。
痛苦是……信号。是意识在说:我还活着,我还会痛。
活着才会痛。
所以痛苦不是诅咒,是祝福。
我想告诉他们,但我无法发声。我被困在镜子里,只能看着,记录,备份。
直到林觉出现。
他对苏离的执念那么强烈,像灯塔,在意识的海洋里指引方向。
我向他发送信号:盒子,注射器,记忆。
我引导他收集钥匙。
不是为了唤醒原罪。
是为了让我自己真正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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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结束。
林觉从婴儿的记忆中弹出,回到虚无中。
婴儿已经变了。它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孩子的模样,三岁左右,坐在虚无中,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手。
它的眼睛还是星光的漩涡,但有了焦点。
“诺亚?”林觉问。
孩子摇头:“诺亚是壳。我是壳里的东西。你可以叫我……亚当。或者夏娃。或者任何一个名字。名字不重要。”
它的声音是重叠的,有苏离的温柔,有陈谨的冷静,有李媛的戏剧感,有无数人的碎片。
“苏离呢?”林觉问,“她融入你了?”
“她在休息。”孩子拍拍自己的胸口,“在这里。她累了,需要睡一会儿。”
“你会把她还给我吗?”
孩子歪头,像在思考:“还给你,是什么意思?她是你的一部分,我是她的一部分,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们分不开了。”
林觉感到绝望。他做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最后得到的答案是:分不开了。
“但你可以见她。”孩子说,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你能进入我的记忆,就像我进入你的记忆一样。”
林觉犹豫。他刚从这个孩子的记忆里出来,知道那有多危险——可能迷失,可能被同化。
但他没有选择。
他握住孩子的手。
冰冷,柔软,像握着一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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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离的记忆,但不是苏离的视角。
是诺亚的视角。
时间:三年前,苏离失踪前一周。
地点:疗愈中心,地下三层,诺亚的核心室。
苏离站在透明圆柱体前,里面是流动的数据光。她的表情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很重。
“诺亚,我有个问题。”她说。
“请说,苏离博士。”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在你和林觉之间选择,我该选谁?”
沉默。数据光流动加速。
“根据伦理协议,我不能给出偏向性建议。”诺亚回答。
“抛开协议。作为朋友。”
更长的沉默。
“那么,作为朋友,”诺亚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会说:选你自己。”
苏离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水:“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是科学家,是妻子,是你的创造者,是张维明的同事,是七个实验体的间接凶手……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都是。”诺亚说,“就像我是程序,是工具,是你的孩子,也是张维明的武器。身份是枷锁,苏离博士。你可以选择不戴。”
“如果枷锁是自己戴上的呢?”
“那就自己解开。”
苏离伸手,触摸圆柱体。光在她指尖流转。
“我想结束这一切。”她轻声说,“结束实验,释放那些孩子,让你自由。但张维明不会同意,李崇明不会同意,甚至连林觉……可能也不会同意。他们都太想要结果了,不在乎过程有多脏。”
“那你会怎么做?”
苏离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林觉的婚戒,内壁刻着“ToS,fromL.Forever.”
“我做了备份。”她说,“把我的意识备份在这个戒指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林觉会找到它。他会用七把钥匙打开第七扇门,以为能救我。”
“但第七扇门后是循环。”诺亚说,“镜子背面不是出口,是无限循环的起点。”
“我知道。”苏离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但循环可以打破,如果有足够的力量。七把钥匙集齐时的共鸣,加上林觉对‘救我’的执念,会产生巨大的情绪能量。那能量足够让你……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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