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巷影与暗流 (第2/2页)
两个家丁只得守在楼梯口,目送她款步上楼。
二楼雅座以竹帘相隔,颇为雅致。天字乙号在最里侧临窗的位置。谢停云走到门前,略一停顿,抬手掀帘而入。
雅间内,沈砚已坐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一身靛青常服,少了几分箭袖劲装的锐利,多了些闲散公子的味道,但那股子骨子里透出的冷硬与不羁,却丝毫未减。窗开着,江风拂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并未斟满。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或讥诮嘲弄。沈砚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波澜。他就那么看着她,仿佛打量一件陌生的物品,又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谢停云压下心头瞬间翻涌的各种情绪,走到他对面,坐下。姿态端正,背脊挺直,毫不示弱地迎视他的目光。
“帕子呢?”她开门见山,声音清冷。
沈砚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抬手,从袖中取出两条叠得整齐的素白丝帕,放在桌上,推到谢停云面前。
正是那两条。一条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断续草气味。
“物归原主。”沈砚开口,声音比那日在花厅低哑些,却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磨砂般的质感,“谢小姐倒是胆大,真敢来。”
“沈公子费心投递,我若不来,岂非辜负?”谢停云没有去碰那帕子,只盯着他,“断续草何意?铁钉何意?今日邀见,又是何意?沈公子行事,向来如此云山雾罩,乐于戏弄他人于股掌之间么?”
“戏弄?”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觉得有趣,眼底却无笑意,“谢小姐觉得,我是在戏弄你?”
“难道不是?”谢停云指尖微微收紧,“先当众折辱,再暗中投递这些不明所以之物,不是戏弄,难不成还是沈公子别具一格的‘关切’?”
沈砚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窗外浩荡的江水。“断续草,是提醒你,沈谢两家,都有人受伤,且伤得不轻。铁钉,”他转回视线,落在谢停云脸上,眼神锐利如刀,“是告诉你,有些东西,已经被钉死了,挣扎无用,不如早做打算。”
钉死了?指什么?谢家的出路?那批货?还是……她自己的命运?
“做什么打算?”谢停云逼问,“束手就擒?还是如沈公子所愿,引颈就戮?”
沈砚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凉薄。“谢小姐,你以为我今日约你来,是为了威胁你,或者从你这里探听什么谢家的机密?”
“不然呢?”
“我只是想看看,”沈砚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一张小小的茶桌,那种压迫感再次袭来,“看看你在收到那些东西,在猜到可能是我所为之后,会怎么做。是躲在深闺哭泣,是向父兄求助,还是……像现在这样,冒着风险,坐到我面前来质问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平静,看到内里的真实。“你比我想的,要有趣一点。”
“有趣?”谢停云只觉得一股怒火混合着屈辱冲上头顶,“沈公子以他人命运为戏,自然觉得有趣。可惜,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游戏。若你无他事,告辞。”
她起身欲走。
“二房墙角的铁钉,是三棱的。三房墙角的,是四棱的。”沈砚的声音在她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同样的干净,同样的不起眼。但扔的人,手法略有不同。二房那枚,入土三分,钉得很稳,带着一股狠劲。三房那枚,入土两分,略显轻浮,像是随手一掷。”
谢停云脚步顿住,霍然转身:“你什么意思?”
沈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意思就是,扔钉子的人,对谢家二房和三房的态度,不太一样。或许,背后授意的人,对这两房的‘用处’和‘结局’,早有不同打算。”他抬眼,看向她,“谢小姐聪慧,不妨猜猜,这背后之人,是想让谢家内乱得更均匀些,还是……想重点敲打哪一方,甚至,借力打力?”
谢停云的心重重一沉。沈砚这是在暗示,针对二房三房的警告标记,可能并非完全出自沈家本意,或者,沈家内部对如何处理谢家内乱也有分歧?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他释放的***?
“沈公子告诉我这些,是想示好?还是想让我谢家更乱?”谢停云冷冷道。
“示好?”沈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沈谢之间,没有这个可能。至于乱……”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谢家早就乱了。我不过是,让你们乱得更明显一点,也让某些藏在暗处的人,早点露出马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谢停云。“初五的月亮,会很亮。亮到足以照亮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谢小姐,回去告诉你父兄,旧码头风大浪急,暗桩太多,走不通。若真想‘暗度陈仓’,不妨看看更西边,废砖窑后面那条几乎干涸的支流故道。虽然难走,但知道的人,少。”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留给谢停云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
谢停云站在原地,心中惊涛骇浪。他知道了!他知道了谢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划,甚至知道他们可能选中的旧码头!他还指了另一条路?是陷阱?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帮忙”?
她盯着他的背影,无数疑问在胸口冲撞,最终却只化为冰冷的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她这些?为什么要做这些令人费解的事?为什么是他?
沈砚没有回头。江风将他低沉的声音送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嘲弄:
“或许,只是因为……我也厌倦了。”
厌倦了什么?这无休止的仇杀?这戴着面具的人生?还是这注定沉沦的命运?
谢停云得不到答案。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条静置在桌上的素帕,转身,掀帘而出。
下楼,会合了焦急等待的家丁和碧珠,她神色如常地吩咐回府。轿子晃晃悠悠,穿行在黄昏的街市。轿内,谢停云闭上眼,沈砚最后那句话,和他那孤绝的背影,却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厌倦了……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同样被困在百年血仇、家族利益牢笼中的心。是否,也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生出了深深的厌倦?
初五越来越近。沈砚给出的信息,无论是警告还是误导,都意味着局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必须尽快将今晚所见所闻,以恰当的方式告知父兄。
而沈砚那句“厌倦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