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室潮生 (第2/2页)
她没有应声,只听着父亲的脚步声缓缓离去。那句话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宽慰,只有一种沉重的、无能为力的托付。她知道,父亲承受的压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大。族老们的逼迫,沈家可能的外交责难与实质报复,还有那批绝不能有失的“货”……千头万绪,都系于他一身。
而这一切,某种程度上,是由她“招惹”来的。虽然荒谬,但在那些族老眼里,事实便是如此。
袖中的短刃,被她摩挲得光滑微温。
第三日,午后。碧珠神色惊慌地进来,手里捏着一方素白、没有任何印记的丝帕。
“小姐……这……这不知是谁,从墙外扔进来的,正好落在窗下的花圃里。”
谢停云接过丝帕。帕子质地普通,是江宁府街面上常见的货色。里面包着一小截被碾碎的干花,认不出品种,却散发出一种极其淡的、略带辛辣的草木气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字,没有标记。
她拿起那截干花,凑近鼻端。那丝若有若无的辛辣气,钻入鼻腔,并不难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她蹙眉思索,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微微一动。
火光,浓烟,灼热的气浪,仓惶的人群,以及那个将她推开、又被横梁擦伤的墨蓝色背影……混乱中,除了松木与血腥气,似乎……就有这么一丝极淡的、辛辣的草木味道,从那人受伤的手臂处传来。
是伤药?还是……那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她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沈家祠堂暗室的门,在第三日清晨打开了。
沈砚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青,但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除了唇角一点尚未完全消退的瘀痕,几乎看不出刚受过严厉家法的模样。
他先去见了叔公。老爷子坐在太师椅里,脸色依旧阴沉,但怒意似乎被一种更深的忧虑取代。他看着沈砚走进来,行礼,沉默地站在下首。
“伤好了?”叔公问,声音干涩。
“皮肉伤,不碍事。”沈砚答。
叔公盯着他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从小就有主意,打也打不服。如今谢家那边,盯着‘初五’像饿狼盯上了肉。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那批货……不容有失。九爷那边,你亲自去盯。谢家若是敢动……”
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就让他们有来无回!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沈砚应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叔公处出来,沈砚径直出了沈府,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很快融入清晨江宁府渐渐苏醒的街市人流中。他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巷,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又绕了几个弯,最后走进一间门面毫不起眼的药材铺。
铺子里弥漫着各种草药混杂的气味。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正戴着眼镜翻看账本,见沈砚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
沈砚掀帘进去。后院天井里,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正在翻晒药材,正是九爷。见到沈砚,他立刻停下动作,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少爷。”
“如何?”沈砚问,目光扫过四周。
“谢家确实增派了人手,水路、陆路几个关键节点都加了‘钉子’,手法更隐蔽了,咱们拔掉了两个,怕打草惊蛇,没敢再动。另外,”九爷声音压得更低,“谢家内部似乎也不太平,二房和三房对谢怀安施压很厉害,好像……跟谢家小姐有关。还有,昨天午后,谢家停云小筑墙外,有人扔了东西进去。”
沈砚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什么东西?”
“一方普通丝帕,包了半截‘断续草’碾碎的干叶。”九爷道,“这东西不常见,活血化瘀有些偏效,气味特殊。咱们的人离得远,没看清是谁扔的,手法很利落,不是一般人。”
断续草?
沈砚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次受伤后,胡乱用过的某种草药膏,似乎就有这个味道。很淡,但他记得。
是谁?为什么扔给谢停云?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查。”他淡淡道,“扔东西的人。还有,谢家二房、三房最近和外面哪些人有接触,特别是……可能和北边‘货’有关的人。”
“是。”九爷应下,又迟疑了一下,“少爷,那批货……初五夜里子时,从三号码头旧仓房走。路线按您定的,绕走支流岔道,虽然慢些,但隐蔽。押运的人手都是精选的好手,家伙也备足了。只是……谢家这么盯着,恐怕……”
“恐怕他们等的就是这时候。”沈砚接过话,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就让他们来。通知下去,计划不变。但‘备用’的那条路,也准备好。”
“明白!”九爷眼中精光一闪。
沈砚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药材铺。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方素白丝帕,和那缕辛辣的草木气息。
谢停云……你收到那截断续草时,会想到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场由他点燃的大火,似乎正朝着某个他既期待、又隐隐抗拒的方向,不受控制地蔓延开去。
而初五的月亮,正一天天,变圆。
停云小筑里,谢停云将丝帕和那截干花小心收进一个空置的妆奁底层。她坐在琴前,指尖终于轻轻落下,拨动了一根琴弦。
“铮——”
一声清越孤寂的琴音,打破了小筑多日的沉寂,也仿佛拨动了某种紧绷的、无形的弦。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又暗了几分。
距离初五,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