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汇合、分道与流沙城 (第2/2页)
只是,那仅剩的一颗熔金赤炎果,成了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重负担。它价值不菲,是救命和换取资源的希望,但也可能成为祸端。刘黑手几次想交给张叶子保管,都被张叶子以“你伤势未愈,更需要它以防万一”为由推了回去。最终,果子由刘黑手贴身藏着,三人约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在人前显露。
就这样,在饥饿、干渴、伤痛和警惕的伴随下,三人沿着黑水河,跋涉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傍晚,当夕阳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将天边染上一抹凄艳的暗红时,走在最前面的张叶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前方,黑水河的河道变得更加宽阔平缓,河水颜色也从墨黑转为一种浑浊的土黄。河对岸,不再是荒芜的丘陵,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低矮平缓的、生长着稀疏耐旱植物的冲积平原。平原尽头,地平线上,一片巨大、杂乱、由各种低矮建筑、帐篷、窝棚组成的、毫无章法可言的灰色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许多细小的、不同颜色的烟雾从那片轮廓中袅袅升起,混入铅灰色的天空。
更远处,平原的东南方向,一条更加宽阔、宛如银色巨蟒般的大江,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与黑水河汇成一股,浩浩荡荡奔向未知的远方。
那是……沧澜江。
而江边那片杂乱庞大的灰色轮廓,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这片区域无数散修、逃亡者、冒险者和亡命徒的聚集地——
流沙城。
终于……到了。
三人站在河岸边,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粗粝,却又带着一种顽强、混乱生机的庞大阴影,久久无语。疲惫、伤痛、一路的艰辛,似乎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沉重的感慨。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对前方未知命运的茫然与警惕。
流沙城,三不管地带,散修的乐园与坟场。这里没有律法,只有实力和利益。神木林的悬赏,阴傀宗的窥伺,地宫的秘密,怀揣的宝物……一切都将在这座混乱之城,迎来新的变数。
“走吧。”张叶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率先迈开脚步,朝着那片灰色的城市轮廓走去。
刘黑手和王五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荒凉的河滩上,渐渐融入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
当他们真正走近流沙城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没有城墙,没有城门,只有一片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碾踏得泥泞不堪、垃圾遍地的广阔“入口”。低矮破烂的建筑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大多是用泥土、石块、烂木头和破布搭建而成,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粪便、垃圾、劣质油脂、汗臭、血腥,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怪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独属于底层挣扎的“人味儿”。
星星点点的、昏暗摇曳的火光(油脂灯、火把、甚至发光的虫子)在那些破烂建筑和狭窄肮脏的“街道”间闪烁,映照出形形色色、面目模糊的人影。有扛着猎物、浑身腥气的猎户;有裹着脏斗篷、行色匆匆的修士;有在街边摆摊、叫卖着不知真假货物的商贩;也有敞着怀、露出狰狞伤疤、眼神凶狠的壮汉,三五成群,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每一个新来的面孔。
喧嚣、混乱、危险,却又充满了病态的活力。这就是流沙城给张叶子的第一印象,比落枫城的西市鬼街,还要混乱、原始十倍!
三人这狼狈不堪、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样子,在这流沙城的外围区域,并不算太显眼,类似他们这样的逃亡者、落魄散修,每天都有。但那些暗中窥伺的目光,依旧如同秃鹫盯着腐肉,让三人心头发毛。
“先找个地方落脚。”刘黑手低声道,他毕竟经验更丰富,“不能住太显眼的地方,也不能太偏僻。找那种独门小院,或者偏僻巷子里的破旧客栈,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完全没有。”
张叶子点了点头。三人避开那些人群扎堆、灯火通明的主要“街道”,钻进了更加昏暗、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陌深处。如同三只小心翼翼、寻找巢穴的受伤野兽。
最终,他们在靠近城市边缘(如果这能称为边缘)、一片由废弃窝棚和垃圾堆组成的区域附近,找到了一处半塌的土坯房。房子原本的主人不知去向,只剩下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虽然屋顶漏了几个洞)的堂屋,和后面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早已干涸的粪坑。周围几乎没有像样的邻居,只有几个同样蜷缩在破窝棚里的、目光麻木的乞丐和流民。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安全屋”了。至少,足够隐蔽,也足够……不起眼。
用几块破烂木板勉强堵住漏风的门洞,在堂屋角落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铺上些干燥的茅草。刘黑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屋外一个避风的角落,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生起一小堆火,用破瓦罐煮了点沿路采集的、混合了苦丁草的浑浊溪水。
三人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就着热水,啃着最后一点又硬又苦的杂粮饼(在黑水河边从一具无名尸体旁“捡”的,虽然恶心,但别无选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吃完这顿简陋到极致的“接风宴”,张叶子看向刘黑手,沉声道:“刘头儿,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刘黑手独眼在跳跃的火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叶七兄弟,王五。这一路,若非叶七兄弟多次舍命相救,我们俩早就尸骨无存了。这份情,我刘黑手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他顿了顿,继续道:“流沙城到了。这里鱼龙混杂,是险地,也是机会。我打算先在这里稳住脚,把伤彻底养好,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重新接些活计,赚点灵石,至少先把命吊住。至于以后……”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茫然,“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等攒够了灵石,买张去更远地方的船票,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看向张叶子,独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叶七兄弟,你呢?你修为不俗,手段了得,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这流沙城虽然乱,但以你的本事,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若你不嫌弃,我们兄弟三人,或许可以在此地联手,互相也有个照应……”
王五也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张叶子,显然也希望他能留下。
张叶子看着刘黑手诚恳的眼神和王五期待的目光,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清醒的认知。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刘头儿,王五兄弟,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留下。”
刘黑手独眼一黯,王五脸上也露出失望之色。
“我有我的路要走。”张叶子望向屋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破烂的墙壁,投向了更遥远的、未知的黑暗,“神木林不会放过我,阴傀宗也可能在暗中窥伺。我留在你们身边,只会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而且……”他摸了抚摸口,那里有雷击木,有玄元种,有太多的秘密和未解的谜团,“我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不能连累旁人。”
刘黑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叶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他的天地,远比这流沙城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
“我明白了。”刘黑手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仅剩的那颗熔金赤炎果,递向张叶子,“叶七兄弟,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颗果子,你收下。此去前路艰险,多点资源,就多一分把握。”
张叶子看着那颗赤红泛金、散发着诱人灵气的果实,心中挣扎。他确实需要资源,无论是疗伤还是修炼。但刘黑手和王五同样需要,他们要在流沙城立足,没有灵石和宝物,寸步难行。
最终,他伸手接过布包,却没有全部拿走,而是小心地将果实取出,然后用随身携带的、在落枫城买的、已经锈迹斑斑的小刀,沿着果实天然的一道细微纹路,小心地将其切成了大小不均的两半。
较大的那一半,他重新用布包好,递还给刘黑手:“刘头儿,这一半你们留着。无论是卖掉换些急需的灵石丹药,还是留着以防万一,都比在我身上更有用。我拿这一小半,足够我近期所需了。”
“这怎么行!”刘黑手急了,“果子本来就是你……”
“听我的。”张叶子不容置疑地打断他,将那一小半果实收起,“我们萍水相逢,能共患难走到这里,已是缘分。日后若有缘,自会再见。这颗果子,就当是……离别之礼,也是我们兄弟一场的见证。”
他看着刘黑手和王五,目光清澈:“保重。在流沙城,万事小心。轻易不要相信他人,也尽量不要显露财物。若有机会……离开这里,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活着。”
刘黑手看着手中那半颗依旧灵气盎然的果实,又看看张叶子那平静而坚定的脸庞,独眼中泛起一丝水光,最终化为一声重重的、带着哽咽的“好”字。他猛地抱拳,对着张叶子深深一揖:“叶七兄弟,珍重!他日若有需要,刀山火海,刘某绝不推辞!”
王五也连忙跟着行礼,声音哽咽:“叶七哥……保重!”
张叶子站起身,对着两人也抱了抱拳,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那扇用木板勉强堵住的破门,踏入了外面浓稠的夜色之中。
寒风卷着流沙城特有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矮破败的土坯房,以及门口那两个在微弱火光映照下、显得孤独而无助的身影。
然后,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将那半颗熔金赤炎果和怀中诸物贴身藏好,辨明了一个方向(远离城市中心、更靠近沧澜江码头的区域),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流沙城那迷宫般复杂、肮脏、而又危机四伏的街巷阴影之中。
身后,那点微弱的火光,在土坯房的缝隙中明明灭灭,如同这冷酷世道中,最后一点微弱而执拗的温暖与牵绊,也终将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新的旅程,在这座象征着混乱、机遇与死亡的边境之城,独自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