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除了债务,我们还剩下什么? (第1/2页)
2008年12月31日,一份特殊的资产负债表
2008年12月31日,星期三,下午四点三十分。
深圳湾的冬日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交易室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这是2008年最后一天的阳光,柔和,慵懒,像是终于卸下了三百六十五天的重担。
交易室里只有七个人。
陈默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财务室拿出来的A4纸。那是赵姐花了两天时间整理出来的《默石投资2008年度财务报表》——不是要对外公布的版本,是只有他们自己看的内部清算。
沈清如坐在研究席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着那七个笔记本。小林、王涛、小吴、小周、老刘散坐在各处,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趴在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
只有赵姐站在陈默身边,表情严肃,像是即将宣布诊断结果的医生。
“都到齐了。”陈默说,“今天是2008年最后一天。按惯例,应该做年终总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张熟悉的脸:
“但今年,没有总结。只有清算。”
他把手里的报表转过来,面向所有人。
那是一张极简的表格,没有复杂的科目,只有几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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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石投资(A类资产)截至2008年12月31日财务状况
一、可动用现金
公司账户余额:632,847元
个人借款(待还):0元(已全部用于和解)
可动用现金合计:632,847元
二、短期负债
应付员工薪酬(12月):187,000元
应付办公室租金(1月):156,000元
应付律师尾款:50,000元
其他应付款:38,000元
短期负债合计:431,000元
三、长期负债
沈清如、陈默个人房产抵押贷款:3,570,000元(年利率7.2%,五年期)
长期负债合计:3,570,000元
四、管理规模
存续客户数量:43户
存续资产净值:约42,000,000元
(其中,001号客户及其关联方占比:61%)
五、所有者权益(公司净资产)
资产(现金)减负债(短期+长期)=-3,368,153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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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六十三万现金,四十三万短期负债,三百五十七万长期抵押贷款。
公司净资产:负三百三十六万。
小林盯着那个负数,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数有几根。
小吴的眼眶有些红,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姐轻轻叹了口气,把报表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沈清如依然安静地坐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些数字,她早就知道。
陈默等了几秒,然后开口:
“数字大家都看到了。按会计准则,这家公司已经资不抵债。如果现在清算,我和清如的个人房产会被银行收走,你们的下月工资可能发不出来,剩下那四十三个客户的资金,需要走复杂的法律程序才能拿回去。”
他顿了顿:
“这就是2008年留给我们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缓慢地移动,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更长的光带。
“但是,”陈默忽然说,“这只是一张报表。是会计师眼里的‘净资产’。”
他转身,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大字:
“我们的真正‘净资产’”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六个人:
“我想问问你们——除了这些负数,我们还剩下什么?”
没有人回答。
陈默自己开始写。
第一项:一个经过地狱考验的、不到十人的核心团队。
他在这一项后面,写下六个名字:
小林、王涛、小吴、小周、赵姐、老刘
然后,他指着这六个名字:
“2008年9月,公司一百零三人。现在,还剩你们六个。不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小林,张浩找过你,你没走。王涛,猎头给你打过三个电话,你没接。小吴,你爸妈让你回老家考公务员,你说再等等。”
他看着他们:
“你们留下的理由,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你们选择相信,这个故事还没结束。”
“这份相信,比任何现金都值钱。”
他转向沈清如:
“清如。”
沈清如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陈默写下第二项:
第二项:一份详尽的《失败案例库》和《极度悲观假设下的优质公司清单》。
沈清如从研究席上抱起那七个笔记本,放在会议桌上。
“这是清如过去两个月写的。”陈默说,“从2005年公司成立,到2008年今天,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决策,每一次分歧,每一场危机——全部记录在案。”
他翻开其中一个笔记本,读了一段:
“2008年3月,贝尔斯登倒了。我写了一份预警报告,赵峰在会上说‘过于悲观’。陈默说‘平衡一下’。我接受了那个‘平衡’,没有坚持。如果当时我坚持,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合上笔记本:
“这不是一本可以拿去出版的回忆录。这是一份用失败熬出来的解剖报告。它告诉我们:我们是怎么输的,输在哪里,哪些坑下次不能再掉进去。”
他指着旁边另一叠打印纸——那是他和团队用两个月时间,一家一家筛选出来的“极度悲观假设下的优质公司清单”:
“这份清单里,有四十七家公司。每一家,我们都用最保守的假设算过——如果现在就破产清算,能收回多少现金。那些算出来还有安全边际的,我们标记了‘可买’。那些算出来还不够便宜的,我们标记了‘等待’。”
他看着所有人:
“这些,是我们用-35%的回撤换来的认知。它们比任何研报都贵。”
第三项,他继续写:
第三项:一套被证伪、但因此知道边界在哪里的旧体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2005年到2007年,我们以为自己的体系很厉害。跑赢指数,控制回撤,每年都有超额收益。我们以为找到了投资的圣杯。”
他顿了顿:
“2008年告诉我们,那个圣杯,只在特定的市场环境下有效。当环境变了,圣杯就会变成破碗。”
“但这不代表我们学的东西全是垃圾。它只是告诉我们:这套体系有边界。在边界内,它有用。在边界外,它失效。”
他转身看着白板:
“知道边界在哪里,比不知道边界地盲目使用,更重要。”
第四项:
第四项:家庭完整,信任未崩。
他看向沈清如。
沈清如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年,”陈默的声音放慢了,“我亏了很多钱,失去了很多客户,失去了合伙人,失去了名声。但有两样东西,我没有失去——”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清如:
“这个家,还在。清如,还在。曦曦,还在。”
他顿了顿:
“还有一样东西——信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
那是001号客户助理转来的邮件打印件,只有一句话:
“老先生说:报纸上写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默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这位客户,从1999年跟我到现在。十年了。2007年最高点,他没有赎回。2008年最低点,他也没有赎回。前几天他助理转来一句话:‘我那份,死了也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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