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最大回撤的诞生 (第1/2页)
-35%:一个从未出现的数字
2008年9月30日,星期二,下午三点零七分。
默石投资风控系统的最后一轮日终计算完成。
主屏幕上,那条代表公司旗舰产品净值曲线的蓝色线条,在经历了连续十二个交易日的垂直坠落之后,终于在今天收盘后停下了脚步——不,不是停下,是坠落到某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后,暂时失去了继续下坠的空间。
屏幕右下角,一个红色的数字在闪烁:
最大回撤:-34.82%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注释:“该数值已超过系统预设极端压力测试阈值(-25%),触发最高级别警报。”
-34.82%。
四舍五入,就是-35%。
陈默站在屏幕前,盯着这个数字,看了整整三分钟。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但站在他身后的张浩能看见——陈默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身体在极度压力下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交易室里没有人说话。
事实上,从下午两点开始,当实时净值估算显示回撤即将突破-30%时,整个空间就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那种寂静不是安静,是认知被彻底击穿后的茫然——就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在眼前倒塌,砖瓦梁柱纷纷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任何声音,在这种崩塌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百……百年数据……”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说话的是研究部最年轻的分析师,姓周,叫周寻。他是三个月前刚从美国回来的金融工程博士,被沈清如亲自招进来的。此刻,这个平时以理性、冷静、甚至有些数学洁癖著称的年轻人,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嘴唇毫无血色。
“什么百年数据?”有人下意识地问。
“我们的风险模型……”周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基于过去一百年全球主要市场的历史数据……包括1929年大萧条,1987年黑色星期一,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2000年互联网泡沫……所有的极端情景,都被纳入了压力测试。”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主屏幕上的-34.82%:
“模型的极端压力测试上限,设定在-25%。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定的……是根据百年数据中,最坏情景(1929-1932年大萧条期间)下,一个全球多元化投资组合可能遭遇的最大回撤,再乘以1.5的安全边际计算出来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需要动用全身的力气:
“模型的设计逻辑是:如果连百年一遇的极端情况乘以安全边际都无法覆盖的风险,那它就不是‘风险’,是‘不可知’。对于不可知的东西,模型无能为力,只能依赖人的判断。”
“而现在……”他指向那个红色的数字,“-35%。比模型的极端上限……还低了整整10个百分点。”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意味着,我们正在经历的,是过去一百年金融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是模型定义之外的……未知的未知。”
“黑天鹅。”沈清如轻声说。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开着纳西姆·塔勒布那本《黑天鹅:如何应对不可知的未来》。书是打开的,正好翻到第三章的标题:“百年不遇的事件,为什么我们总以为不会发生?”
“塔勒布的定义。”沈清如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着更深的震动,“黑天鹅事件有三个特征:第一,不可预测,超出常规预期;第二,影响巨大,会彻底改变游戏规则;第三,事后可解释,人们会编造理由让它看起来是可预测的。”
她合上书,看向陈默:
“我们现在经历的,就是标准的黑天鹅。不可预测——否则我们的模型不会失效。影响巨大——全球金融体系正在崩溃。事后可解释——等这一切结束后,会有无数本书、无数篇论文,分析为什么雷曼必须倒,为什么危机必然发生。”
“但那有什么用?”张浩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现在!现在有什么用!我们的模型废了!我们的策略废了!我们过去十年积累的所有经验、所有数据、所有认知……全他妈的废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键盘鼠标跳了起来:
“十年!我花了十年时间学习金融工程,学习风险管理,学习怎么用数学模型控制风险!我以为只要数据足够多,模型足够严谨,我们就能在市场上活下去!但现在呢?现在市场告诉我:你学的那一套,全是狗屎!”
他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哭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崩塌——信仰的崩塌。
陈默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理解张浩的崩溃。因为他自己,此刻也正在经历同样的崩塌。
只是他崩塌得更早,更彻底——从雷曼破产那天开始,从AT&T债券冻结那天开始,从市场完全丧失流动性那天开始,他内心那套构建了二十年的投资哲学,就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而今天,-35%这个数字,像最后一把重锤,将那些裂缝彻底砸成了碎片。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2001年,他第一次接触VaR(在险价值)模型时的震撼——原来风险可以被量化,可以被管理,可以被控制在某个置信区间内。
想起了2005年,他亲手编写默石第一代风控系统时的雄心——要建立一个能够抵御任何历史极端情景的钢铁堡垒。
想起了2007年牛市顶峰,他在某次路演上对客户说的那句话:“我们的系统基于百年历史数据,能覆盖99.5%的概率情景。剩下的0.5%,是上帝管辖的领域,我们只能敬畏。”
现在,上帝来了。
不,不是上帝。
是黑天鹅。
而那0.5%的“上帝领域”,原来这么大,这么深,深到可以吞掉-25%的安全边际,再往下吞10个百分点,而且可能还没有见底。
“陈总……”周寻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我刚刚跑了一个简单的回归。如果把我们过去三个月的净值曲线,输入到我们的多因子模型中……模型给出的解释是:这条曲线,在统计上,几乎不可能发生。”
“什么意思?”有人问。
“意思是,”周寻调出一张图表,“按照模型的历史数据分布,出现这种净值路径的概率……小于0.01%。小于万分之一。在统计学上,这通常被认为是‘不可能事件’——要么数据错了,要么模型错了,要么……世界错了。”
他看向陈默:“数据没错,我检查了三遍。模型……至少在历史数据范围内,也没错。所以……”
“所以是世界错了。”陈默终于开口,说出了周寻没说出口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交易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粒砸在地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世界变了。变成了一个我们的模型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样子。”
他走到白板前——那块白板上还留着之前画的三个圆圈:未知、已知的未知、未知的未知。
现在,他在“未知的未知”那个大圆圈里,画了一只黑色的天鹅。
然后,在圆圈外,画了一个更大的、虚线的圆圈,写上:
“连‘未知的未知’都无法涵盖的领域”
“我们一直以为,”陈默放下笔,面向所有人,“投资的风险,可以被装进这三个圆圈里。最核心的‘未知’,通过研究和分析,可以变成‘已知’。外围的‘已知的未知’,通过模型和压力测试,可以提前准备。最外面的‘未知的未知’,虽然无法预测,但至少我们知道它的存在,可以保持敬畏,留足安全边际。”
他指向那个新画的虚线圆圈: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在这个体系之外,还有一个领域——是连‘未知的未知’这个概念,都无法涵盖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事件不仅不可预测,而且会彻底摧毁你用来预测的所有工具。就像一场地震,不仅震塌了你的房子,还震塌了你测量地震的仪器,震塌了你对‘地震’这个概念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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