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问心 (第2/2页)
旁边的婆子急得团团转。“夫人身子弱,刚才肯定都是硬撑,现在她晕过去了,怎么办?老奴也抱不动啊。”
“世子爷,要不您……”
那婆子的话还没说完,沈辞吟对上了叶君棠向她投来的淡淡的目光。
澜园和疏园不在一个方向,身后的白氏怎么回去的,沈辞吟不知道,她只知道平日里走上八百遍也不会觉得累的一段路,今日却感觉格外漫长,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然,她和叶君棠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
可她四下望去,却茫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辞吟走不动了,稍停下歇会儿,目光落在一口井上。
那口井是她和叶君棠纳采、问名、合八字、换庚帖、纳征、请期之后,迎亲之前家里来人选位置挖的,说以后她在定远侯府里吃的用的哪怕喝的一口水也是咱们国公府的。
当年,她刚过及笄,皇后姑姑悄悄派人给国公府递了话,说皇帝陛下有意在琼林宴上给她和四皇子赐婚。
彼时她被捧在手心里宠坏了,任性得紧,四皇子出身冷宫,阴郁又不受宠,她不想嫁给他。
恰沈家风头极盛,家里已经有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父亲也不想她嫁给任何一位皇子,遂赶紧为她另择良婿。
母亲问她自己的意思,她羞怯一笑,在纸上落下了新科状元叶君棠的名字。
母亲瞧了面色有几分为难。“状元郎自是品貌兼有,但定远侯府实在落魄,全靠他一人撑持门楣,母亲担心你嫁过去会很辛苦。”
她扑在母亲怀里撒娇,母亲才松口。“那也得先问问人家的意思。”
消息很快传回来,说定远侯府那边求之不得,沈辞吟反而有些不安,她亲自去问他:“我不想被逼嫁给皇子,瞧你长得好看,学问也不错,中了个状元,也算与我匹配,我只问你……你当真愿意娶我?”
她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反应,他袭一身淡色披风站在那里,以清清冷冷的目光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得她不自觉有些心虚,看得她开始自我怀疑贸然来堵他是多么不合时宜,看得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看得她突然在心底打起退堂鼓。
想说,要不然和他还是算了。
叶君棠却对她拱手施礼:“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端方守礼,风骨天成。
沈辞吟怔了怔,回过神后摸了摸鼻尖:“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自己可是愿意的?”
说了这话,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他,心脏却小鹿乱撞似地砰砰砰狂跳。
等了等,等来头顶上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她以为自己寻到了良人,叶君棠会像她父亲对母亲一样,对她爱护有加。
可如今这口井还在,却已物是人非了。
她是叶君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在他眼中却处处不如一个继母重要。
今日她很想问问,到底谁才是他的妻子,可触及到他那冷冷清清的目光,她又觉得不必多此一问了。
他不会回答,只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静默地看着她,把她看得自惭形秽,把她看得觉得是自己心思脏才会把他想得脏!
连身边的婆子看她的眼神亦带上几分怜悯。“要不,老奴背您回去吧?”
“不了,今日你已经救了我,一样地全身湿透了,一样的受了冻,我怎么还能让你背我。”沈辞吟站直了身体,继续往澜园的方向走。
有些路必须得靠她自己一个人走完。
就像国公府被抄家流放,她追到城门外去送别,母亲布满伤痕的手为她抹泪时对她说的那样:
“阿吟,朝局风云诡谲,不要想着为我们翻案,好好在侯府过日子,我只担心你这心浮气躁的性子要吃亏。怪我从前对你太娇纵,是娘的错,往后你便改了吧。”
“此去山高水远,独留你一人在京,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阿吟,回去吧,走好你自己的路,不要回头!”
走好自己的路,不要回头。
那时候,叶君棠陪着她去为父母家人送行,陪着她上了马车回侯府,在马车里他捉着她的手说:“定下心,不要慌,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他前后对她的态度没有一丝改变,没有和别人一样用异样的、可怜的、鄙夷的眼光看她。
她天真的以为自己往后余生的路都有他陪着一起走,只可惜才短短三年,这么快就要分道扬镳了。
沈辞吟忍住踉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地走回了澜园,她沐浴在惨白的阳光里,抬头望一眼澄澈的天空,伸出指尖撇掉了从眼角滑落的泪珠。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如娘亲所言,她不会回头。